三尺微命(84)

2026-10-16

  兵荒马乱,沈半溪惊吓的呛了冷气剧烈的咳嗽起来。燕无寐晃晃头,半抱着人站起身,在黑骑的护卫下,他将人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两人亡命奔逃,骑兵在身后且战且退。

  重影与周寅率着军队一路到了渭水南岸,军队的营帐扎在此处,众人暂退入山中。

  营帐里燃着炭火,不算暖,但至少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燕无寐靠在榻边,军医正在替他处理身上的伤口。刀刃入肉的疼痛他早已麻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帐门口的方向。

  方才一路奔逃,沈半溪被他护在怀里,应当没有受伤。可那一摔,还有那剧烈的呛咳,让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帐帘被人掀开。

  沈半溪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步伐还算稳当。

  两人对上,各有几分复杂的心绪,自决裂后多半年未见,再相见倒显出几分局促。

  沈半溪先撇开眼睛,而后一言不发的将手中药碗搁在案边,目光扫过军医手上染血的布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燕无寐盯着他看了片刻,“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半溪道。

  军医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收拾药箱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趁热把药喝了,我先走了。”沈半溪垂着眸,作势要离开。

  “等一下,”燕无寐叫住他,蹙起眉道,“你脸色不是很好,真的没事吗?要不要让军医看一下,你自己的药今日喝了吗?”

  燕无寐说了一连串,沈半溪不知道该回答哪句,两人又陷入沉默,沈半溪眼神飘了一下,良久才道:“赶了这么久的路,谁的脸色会好看?”

  沈半溪站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就要离开,到帐门口却被燕无寐一把拉住。

  沈半溪出不去,只得在燕无寐面前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他用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知微——”

  沈半溪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咳喘后的沙哑,“没事,就是呛了口冷风。外面雪太大了。”

  他看着沈半溪将捂着嘴的那只手攥成拳藏在袖中,“把手给我。”

  “我没事……”

  燕无寐像是听不到一般,“把手给我。”

  沈半溪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只手从背后拿了出来。

  掌心里,一片殷红。

 

 

第61章 耳鸣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沈半溪看着他,将后面的话放的极轻,“你总是这样, 总是用种眼神看我……会让我觉得你还爱我。”

  燕无寐看着他的手心,仿若未闻, 他眼神有些颤抖:“我让人叫军医来。”

  “我真的没事,”沈半溪抽开手, “我只是呛了冷风咳破了嗓子, 不必麻烦军医。”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像是在努力辨认他说了什么,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你骗我。”

  沈半溪没有立刻反驳, 也没有再解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燕无寐, 这次他放缓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 我只是咳破了嗓子, 不严重。”

  燕无寐沉默一瞬,仍旧坚持道:“让大夫来看。”

  沈半溪没有再反驳,燕无寐命帐外的士兵再去传唤军医,沈半溪的目光紧跟着他的背影。

  帐外的夜空中正飘着浩浩荡荡的大雪,沈半溪站在燕无寐身后,声量不大不小的问道:“你觉得今夜的雪下的大吗?”

  燕无寐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背影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

  过了会,燕无寐转头向沈半溪道:“别站在这了, 我们回帐内。”

  沈半溪跟在他身后,想要质问那人, 可刚一开口就忍不住红了眼睛,“你耳朵怎么了?”

  他快步走到燕无寐身前,用眼神将人定在原地,“你的耳朵这样多久了?”

  “我……”燕无寐难得被反问住。

  还不等他解释,沈半溪情绪倏的崩碎,他哭着颤声道:“是听不清楚?还是彻底听不见了?”

  沈半溪从前被陈翼囚禁时未曾流泪,在朝廷被人算计时亦不好崩溃,纵然燕无寐赶他走他也不曾像此刻一样激动,唯独此刻,他得知对方过得不好,所有的克制和体面全碎了。

  “知微。”燕无寐有些无措,他目光闪烁着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你不恨我吗?”

  只见沈半溪仍旧止不住的在流泪,燕无寐赶忙将他抱住,“是听不清,时好时坏,这不是什么大事的,你不要哭了。”

  两人稍微分开一点,燕无寐仍圈着对方不肯放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半溪问道。

  燕无寐老实交代,“从洛阳回来之后。”

  “有看过医师吗?医师怎么说?”

  “看过,说是急火攻心伤了经络。”燕无寐心思根本不在自己的耳朵上,只盯着沈半溪的眼睛,然后给他擦掉眼泪,“耳鸣不痛不痒的,我真的没事。”

  “将军,沈大人。”军医提着药箱,话说到一半,看见两人抱在一处的模样,脚步一顿,不知该进该退。

  沈半溪从燕无寐肩头抬起头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炭,但声音已经稳住了:“进来。”

  军医硬着头皮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沈半溪身上:“沈大人,我先为您诊脉?”

  沈半溪没有伸手,而是侧过身,将燕无寐轻轻按坐在榻上。

  “先看他。”沈半溪说,音量不大,但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肩上的伤口渗血了,你看看有没有裂开。还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他的耳朵。”沈半溪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洛阳回来就听不清了,时好时坏……我却没有发现。”

  燕无寐牵过他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个人静静的看着彼此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军医放下药箱,先给燕无寐查看肩上的伤口。绷带解开,渗出的血不多,只是表皮裂开了一点,没什么大碍:“将军还是卧床静养为好,伤口反复崩开撒的药都白费了。”

  沈半溪看着他,燕无寐道:“刚刚若不上去拉住你,你就走了。”

  军医又仔细检查了燕无寐的耳廓,“将军这耳疾若能坚持针灸,再辅以汤药调理,应当能慢慢恢复。”

  沈半溪心头仍旧一颤一颤的,他起身向长者作揖:“拜托您一定要想办法治好他。”

  军医受宠若惊,连忙回礼:“在下自当尽力。”

  燕无寐开口道:“您也给他瞧瞧嗓子吧,他刚刚咳血了。”

  “是。”军医应了,目光又移到沈半溪身上,“沈大人,该您了。”

  沈半溪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放在脉枕上。

  军医搭上他的脉搏,起初神色还算平静,渐渐地,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变了。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军医脸上,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开口。

  军医松开手,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大人的嗓子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喝几剂清咽润肺的汤药就好了。”

  “只是沈大人他……脉象虚浮无根,五脏之气涣散,已是……”他顿了顿,“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燕无寐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僵住。

  沈半溪冲军医道:“你先退下吧。”

  沈半溪扯扯他的袖子,燕无寐回过头看他,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震惊,只是很安静地注视着沈半溪,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