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86)

2026-10-16

  傍晚的时候,燕无寐命人传唤重影。

  重影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眼眶下泛着青黑,但步伐沉稳,甲胄齐整,能看得出有几分倦态。

  重影没有抬头看燕无寐,他径直走到帐中央,顿时双膝落地跪得笔直。

  “属下违抗主子命令,私自将信交给沈先生,请主子责罚!”重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嘴上请罪,但看着并不后悔。

  燕无寐差点被他逗乐,但他仍保持着威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重影思索一瞬,立时道:“约莫十五年。”

  还不等燕无寐继续发话,重影便滔滔不绝道:“属下跟着主子十五年,看着主子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在朝廷里盘桓进退,属下知道主子心里装着许多事许多人,可唯独没有装过自己。”

  “这一次,主子连自己都不要了。”重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属下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所以大胆违抗了命令。我不后悔。就算主子要杀我,属下也不后悔。”

  燕无寐看着他走上前去,然后弯下腰,伸手扣住重影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不大,却无比坚定。

  “你已经没有资格当暗卫了。”燕无寐说。

  重影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需要一个会忤逆自己命令的暗卫。”燕无寐蹙着眉道。

  “但是,”他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判断的副将。”

  重影愣住了,他听见燕无寐说,“从今日起,你领副将之职,统管黑虎卫。”

  重影走后,帐帘落下的瞬间,燕无寐面上的肃然便卸去大半。

  沈半溪靠在榻上,挑眉看着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你会吓唬人。”沈半溪说。

  燕无寐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明知故问:“什么?”

  “他违抗军令的事,我已经算过账了,就罚他以后不能再做暗卫,”燕无寐弯了弯唇角,“这次救援他不仅带兵及时,且调度有方。只做侍卫是屈才,何况他本就是我从黑虎卫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如今只是完璧归赵罢了。”

  沈半溪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这是在还他十五年的情分?”

  燕无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他该有自己的路。”

  沈半溪颔首,燕无寐有些不安的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嘴唇,他抬手抚摸对方温热的脸颊,“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沈半溪道:“你自己都是个病秧子还管教起我了?我好着呢。”

  燕无寐想到什么,不由得沉眉,“可大夫说……”

  沈半溪略一歪头道:“大夫说了这么多年我不也没事吗?我都已经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

  尽管沈半溪这样安慰他,可燕无寐还是觉得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了,明明沈半溪在笑,可燕无寐还是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疲态,好似只要他离开,对方就会立刻垮下来。

  后几日,沈半溪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燕无寐并未太过在意。他们从雪林突围,一路退到渭水南岸,又辗转至终南山脚下的隐蔽营地,连日奔波,莫说沈半溪身子本就弱,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疲惫。

  可渐渐的,他察觉出了不对。

  沈半溪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仿佛那一次的夜奔已经耗尽他所有的气力。有时候清晨醒来,勉强喝几口粥,说几句话,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他撑着不肯睡,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困了就睡。”燕无寐说。

  沈半溪摇摇头,伸手抓住他的衣服,燕无寐拍拍他的手安抚道:“我去议事,待会就回来。”

  沈半溪眼神晃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妥,连忙撒开了手,“去吧。”

  中军帐内,人已经到齐了。舆图摊在案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兵力部署。

  周寅见进来,两人对视一瞬,而后开门见山道:“太子的人已经搜到终南山脚下了。”

  燕无寐在案边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我们还有多少人?”燕无寐问。

  “黑虎卫有精兵一千人,加上都尉带来的骑兵,勉强凑够一千五百人。”重影答道,“粮草还能撑半月。”

  “半月。”燕无寐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

  “半月够了。”周寅指着舆图,“从这里往西,过陈仓,入散关,进了陇南山地,太子的人就追不上了。”

  一个斥候掀帘入帐,急色匆匆前来禀报,“禀将军,太子的人已经到了渭水北岸,约莫三百骑,领头的是禁军的人。”

  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一部将道:“三百骑?这是要合围我们?”

  “未必是合围。”周寅摇头,“三百骑可不够,宗元易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人,还能撑多久。”

  燕无寐沉默片刻,最终道:“就按计划向西走,三日后动身。”

  动身前一夜,月黑无星。

  营地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入帐内,沈半溪已经睡下,他这几日精神越来越不好了,燕无寐有些担心。

  燕无寐为对方掖了掖被角后,回到案前擦拭自己的宝剑,重影忽然掀帘而入,神色比往日更紧绷了几分。

  “将军,”重影压低声音,“有人要见您。”

  燕无寐往后营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赴以后很平常的约。

  后营边缘的一顶小帐中,烛火昏黄。宗元易一身黑色劲装,没有穿冕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木簪束发,看起来像寻常的士族公子。他坐在帐中唯一的胡床上,身侧站着两个便装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警觉。

  燕无寐掀帘而入,帐内逼仄,他站着,宗元易坐着,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案。

  “殿下深夜到此,所为何事?”燕无寐并不意外,他开门见山道。

  宗元易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盘踞在那温和面孔之后的是对人心的算计。

  “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亲自见你,自然是有事相求。”

 

 

第63章 等待

  “不敢。”燕无寐目若寒星锐利如锋, 他带着几分审视,定定地锁住宗元易。

  宗元易难得被旁人的目光看的不自在,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 但又生生忍住了,他清了清嗓音, 道:“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就算你不想知道,你难道甘愿就如今这样一辈子躲躲藏藏?”

  燕无寐看着如今的宗元易, 对方早已褪去了少时的敏感和自卑, 有的只是深沉的城府和处世机变的圆滑。

  燕无寐故意波澜不惊的沉定的看着对方,这反而让宗元易焦躁起来,对方开口道, “你可以不在乎, 你可以一辈子这样活着,但……你舍得沈半溪和你一样吗?他选了你便是背叛了朝廷, 如今是我下通缉令捉拿的反贼。”

  “你想让我做什么?”燕无寐道。

  宗元易神色从容起来, “我知道如今黑虎卫已经全部回到了你的手里。”

  紧接着宗元易将眉峰压低,“你可知刘庆之在边郡吃了败仗的消息?”

  “刘老将军在陇西中了羌胡人的埋伏,三千骑兵折损过半,他自己也受了伤,如今退守狄道,粮草告急, 若再无援军,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左一右, 泾渭分明。

  “朝中并非无人可用。”燕无寐别过头道。

  “朝中?”宗元易笑了一下,“宗铎均老了糊涂, 能征善战的老将要么被贬、要么被杀,年轻一辈中能独当一面的,除了你还有谁?”

  “你我都知道,羌胡一旦突破陇西,关中便无险可守。长安一破便会生灵涂炭,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宗元易知道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条件呢?”燕无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