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和沈半溪彻底自由。”宗元易道。
燕无寐冷笑出声:“我凭什么信你?我如今身上背的是弑君的罪名,朝中百官岂会容我脱身?”
“你说得对,我不能赦免你。”宗元易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各半,“但你也不需要我的赦免。”
“陇西这一仗,最后的战报上会写着燕无寐被羌胡残部偷袭,身中数箭坠入河中,尸骨无存。”宗元易眯了眯眼。
“阿枭,其实你我也算是一同长大,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我助你复仇,你助我登上皇位。关于你的心事我多少能理解几分,等这一仗之后,你才是真正的摆脱从前。”宗元易诱惑道。
“沈半溪呢?”燕无寐问。
“等你假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我会撤回终南山的人。”宗元易说,“他是走是留,我不再过问。他的罪,会随着燕无寐的‘死’一并勾销。”
“各取所需。”燕无寐道。
“各取所需。”宗元易点头。
燕无寐重新返回寝帐时,帐内的烛火都快要燃尽了,他本以为沈半溪还在熟睡,可走近一看,沈半溪半坐起来早已醒了,只不过看起来仍旧精神恹恹,看起来像是强撑着不肯睡去。
“怎么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燕无寐有些担忧道。
“我醒来过一次。”沈半溪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不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然后就睡不着了。”
“撒谎,”燕无寐嗔他一句,他伸手去扶沈半溪的肩膀,想让他躺平。沈半溪顺着他的力道躺下去,眼睛却还睁着,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燕无寐吹了灯,顺势和衣躺下。刚躺好,沈半溪就靠了过来。
燕无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明日计划有变。”
沈半溪心中一凛,“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要带兵去陇西打仗。”燕无寐道。
沈半溪敏感道:“你刚刚出去那么长时间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燕无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瞧不见,于是道:“是宗元易。”
燕无寐和沈半溪讲了刚刚和宗元易的对话。
沈半溪平躺过身子,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我知道,即使他不找你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你不考虑和我一起去吗?”燕无寐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觉得前线太危险,他若是闪击战怕是顾不上沈半溪。
沈半溪愣了片刻,道:“不了,我跟你一起去,你到了战场上还要分心照顾我。”
沈半溪转了话锋道:“你耳朵如今比从前好些吗?会不会影响出征?”
燕无寐从沈半溪背后抱住人的腰,亲昵的蹭着沈半溪的乌发和脖颈,“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我们重逢后,我的耳疾就轻了许多,虽然境遇狼狈,但跟你在一处就会莫名安心。”
沈半溪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抱在一起,燕无寐在黑暗中吻住对方,沈半溪主动加深这个吻。
燕无寐出征那日,沈半溪站在营地的木栅栏后面,远远地看着那支玄甲骑兵沿着山道蜿蜒而去,营地建在终南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原是几间废弃的山民木屋,燕无寐走前命人加固修缮了一番。院子不大,但够住,三间正屋一间灶房,四周扎了简易的篱笆。
燕无寐没有回头。
沈半溪想,这样也好。若是他回头了,自己大概会忍不住叫住他。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那间矮小的木屋。防风正在灶前忙活,见他进来,连忙在矮凳上垫了张兽皮褥子,扶他坐下。
防风在长安事变那天,后半夜就被燕无寐派的人保护了起来,如今宗元易放过了他们,防风就护被送回营地。
沈半溪有时觉得,防风这辈子总是因为他们东奔西跑。不过,哪里的灶台都能生火,哪里的日子都能过。
“先生,您今日的气色不太好。”防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似的。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我哪日气色好了?”
防风想笑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就耷拉下去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他赶忙转过身,假装去添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沈半溪在背后偷偷笑他。
他靠在矮凳上,目光落向远方。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截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山脊上那道淡淡的云气。
沈半溪没有答应和燕无寐一起走,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长途跋涉了,他知道,这次和从前都不一样,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的唇瓣已经许久没有恢复血色了。最近他时常感觉身子麻木,口舌发苦,更严重时甚至会视物不清。
日子过得很慢。
沈半溪每日醒得很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有时他会披衣坐到门槛上,看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看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又慢慢地散开。
防风劝他多躺着休息,他总说“坐着也是一样的”。可防风知道,他不是不想躺,是躺下了就起不来了。
最近沈半溪总是想起从前的事,一发呆就是一个下午,等回过神来,常常遗憾,为什么没有和燕无寐早些遇见,他竟觉得从前没有相识的那些日子都是蹉跎过去了,幸好他们相识的也不算太晚。
幸好今生今世没有完全荒废,如果还有来生,他希望他们早点找到彼此,沈半溪暗暗许愿。
燕无寐的信来得很准时。
每隔五六日,便有一封。信很短,有时只有几行字,譬如今日行军多少里,明日扎营何处,陇西的雪比关中大,刘老将军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半溪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将信纸折好,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摸出来,就着没有完全燃尽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是提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
他不想让燕无寐看到这样的字。可若是让别人代写燕无寐定能一眼就看出来,到时候又要分心担忧他了。
某日外出闲行,偶遇一枝野芍药,沈半溪来了兴致,蹲下身子打量了好一会,不由得响起二人初相识时的场景,近来,他时不时向防风娓娓道来他们的旧事,防风也很耐心的倾听。
最终也没舍得折下这枝野药,那日在吴地之所以能狠下心,是因为有迫不及待要相赠的人。
回去的路上,沈半溪没忍住还是开了口,向防风打听道:“阿枭何时回来呢?”
防风只说快了快了。
某日清晨,沈半溪起身时,发现自己站不稳了。
不是头晕,不是乏力,是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防风端着粥进来时,他已经坐回榻上,面色如常。
“先生,今日的粥里我加了些红枣,您尝尝。”
沈半溪刚一接过碗,碗便摔碎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自此后,他便不再出门了,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
他让防风把靠窗的位置收拾出来,摆了一张矮榻。这样他躺在榻上,也能看到窗外的天,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
后来沈半溪开始咳血,起初只是偶尔晨起时咳几声,帕子上沾一点淡淡的红。
直到咳得越来越频繁,血也越来越多。有一回咳完,整条帕子都湿了,殷红一片。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红色,发了很久的呆。
防风端药进来时,他已经恢复如常,像往常一般接过碗。
“防风。”
“嗯?”
“阿枭的信,上次是什么时候到的?”
防风想了想:“有五日了。”
沈半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算过了,从陇西到终南山,快马加鞭,送一封信至少要七八日。他等得到下一封信,但下一封信之后呢?再下一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