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88)

2026-10-16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夜里,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他不怕死。早在吴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过一回了。那些年他为了谋身,帮陈翼间接害过许多人,他不后悔,但依然感到愧疚,他本想用自己的性命去赎罪,可是燕无寐救了他,并给了他活下去的信念,所以他从来不怕死。

  他唯一怕的,是燕无寐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会怎么样呢?沈半溪不敢想。

  他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那时候只觉得这话写得漂亮,如今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声,和那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沈半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那几日他烧得厉害,防风请了大夫来,大夫诊了脉,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防风哭着求他开药,大夫叹了口气,留下一张方子,连诊金都没收就走了。

  防风熬了药端来,沈半溪已经喝不进了。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防风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喂,最后自己哭得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声音。

  后半夜,沈半溪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防风一直守在他身边,见他转醒,心中欣喜万分。

  沈半溪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袖,眼中氤氲着水汽,尽管虚弱但他仍然坚持开口道:“阿枭,你回来了吗?”

  防风一愣,随即又开始大滴大滴的落眼泪。

  “边郡险恶,你有没有受伤?”

  防风猛烈摇头:“没……没有。”

  “那……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最近有没有失眠?你的耳疾是否已然痊愈了呢?”

  防风趴在床榻边,泣不成声。

  沈半溪无措的看着对方,过了好一会,他才逐渐清醒,他叹了口气,道:“阿枭,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翌日清晨,沈半溪清醒过来,他不再昏昏沉沉,眼神透亮的像是一觉睡饱了,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动作虽慢,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喘不上气。防风趴在榻边睡着了,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先生……”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沈半溪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勉强:“早。”

  防风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久违的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帮我打盆水来。”沈半溪说,“我想梳洗一下。”

  防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了。他端了水来,沈半溪自己洗了脸,又接过木梳,对着铜镜慢慢梳理那一头乌发。他的手还是有些抖,但比前几日稳当多了。防风站在一旁想帮忙,被他轻轻挡开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沈半溪问。

  防风想了想:“四月十九。”

  沈半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梳好头发,让防风从木箱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素色深衣换上。

  “先生今日气色真好。”防风端着粥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碎什么。

  沈半溪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没有洒,没有呛,碗底干干净净。

  “防风。”沈半溪说。

  “嗯?”

  “我总觉得阿枭今天会回来。”

  防风张了张嘴,想说陇西到终南山千里之遥,将军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前日才收到信说还在狄道,怎么可能今天就……但他看到沈半溪眼底泛起的光,就不忍说出口了。

  防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再去热一壶酒,将军回来也能暖暖身子。”

  他让防风把矮榻挪到院子里,防风怕他着凉,铺了好几层褥子,又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薄被。沈半溪靠在榻上,面朝院门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土路上。

  太阳一寸一寸地升高,又从高处慢慢地往西边滑去。

  午后,沈半溪忽然开口:“防风。”

  防风从灶房跑出来:“先生?”

  “你去路口迎一迎。”沈半溪说,“他该到了。”

  防风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又看了看沈半溪笃定的眼神,没有犹豫,擦了手就往外走。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半溪正望着他的方向。

  防风沿着土路往下走了一段,站一棵松树下,望着山路的方向。

  山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等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了,防风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马蹄声!

  防风往前快走几步,那身影依稀就是少主公!防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身就往回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院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有马蹄声!有人来了!”

  沈半溪靠在榻上,仍旧面朝院门的方向,只不过如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燕无寐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他连日昼夜兼程,从陇西到终南山,千里之遥,他换了两匹马,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战报上写他“坠入洮河,尸骨无存”,那具假的尸身此刻正沉在河底,而真正的人已经站在了这间小小的木屋前。

  燕无寐跨进院门,原本急切的脚步忽的顿住了。

  他走上前去,轻声叫唤,有些害怕把人吵醒:“知微,我回来了。”

  燕无寐用手抚上沈半溪早已冰冷的面颊,万般珍重的摩挲着对方的面庞,他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像从前那样与对方额心相抵。

  “我回来了。”他再次说道。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正常时间线,今生感情线没有虐的剧情

 

 

第64章 情怯

  ……纸短言浅, 此即你我从前之旧事。今生今世初觉恍然,仿若上天赐我补过之机,后欣喜欲狂, 万事尽可从头来过。昔日我说愿抛却仇怨,绝非空口虚语。前尘种种, 尽作昨日死,从后种种, 便为你我今日生。

  沈半溪就着烛火将这封信又逐字逐句的读了一遍, 记忆的回归将残缺的灵魂补全,沈半溪觉得现在的他才是完整的他。

  他在洛阳行宫告诉燕无寐,自己已经想起了过去全部的事情, 他说罢, 两个人俱是一愣,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相顾无言唯有情怯。

  最后燕无寐去处理洛阳城的事宜,他命人将沈半溪带到北邙山的大营,沈半溪在帐内踱步,这时间刚好可以让他用来去思考如何面对燕无寐。

  沈半溪掀开帘帐,天色晓光初现,他去往离大营不远处的山头, 站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到大半个洛阳城。

  沈半溪不禁想到,上辈子赵王谋反后,齐王靠投诚睿帝逃过一劫, 于是阿枭后来又布局了将近十年才除掉他,也是在杀死齐王之后, 才把他逼上了绝境,这辈子燕无寐没有给齐王机会,他几乎是先斩后奏,两生两世他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仇恨。

  沈半溪眉头深陷,他不知道燕无寐这辈子要如何对付宗铎均,可不论如何,沈半溪绝不允许燕无寐再和睿帝同归于尽了。

  一直到了日落,两人才相见,沈半溪一走进寝帐,就看见背对过他的燕无寐,燕无寐似听到响动,他转过身去,看到来人眸光一亮,又张了张口,可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半溪看透他的局促,他此刻心跳亦是极快,又开心又难过,明明分隔的时间不算长,可记忆补全后,沈半溪再见对方便觉得恍若隔世,那种遗憾和心痛的感觉沉默又强烈。

  “洛阳城如今怎么样了?”终是沈半溪先开口,他不问前尘往事,用与私情无关的事起头。

  燕无寐一点点放下紧张,回答道:“安顿的差不多了。”

  燕无寐向他缓缓道来自己今日布下的命令,他没有派大军驻扎在洛阳城内,只遣小股军入城驻防街巷和市集,全军严禁劫掠扰民,违令立斩,城内商铺百姓照常开市。午时他派军队封锁行宫和府库,而后召开军议,敲定降臣分类处置,首恶处决,从犯押送长安,普通的官吏留用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