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沉吟片刻,“当先是要在洛阳城立威,冀州的赵王如何了?”
“赵王听到风声便撤兵了,如今坚壁固守,此刻想打怕是不容易。”燕无寐忖度片刻,“陈翼如今是他手下的谋士。”
沈半溪颇为惊讶,“他?”
自从沈半溪知道燕无寐放了陈翼,他便没再打听过对方,从前他在庐陵王府靠陈翼立足,但他也冒着危机性命的风险帮了对方不少,自问两不相欠。
“我把他的腿弄断了。”燕无寐错开沈半溪看他的眼神,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还能翻起风浪。
沈半溪如今补全了前世的记忆,他对燕无寐的做法并没有太惊讶,“我理解。”
说罢,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燕无寐垂眸,主动牵起对方的手,“我……”
沈半溪上前一步,燕无寐顺势把对方抱进怀里,他听见沈半溪在自己耳边道:“我想你了。”
不知道说的是今生相隔的这几个月,还是前世那没来的及见上的最后一面。
沈半溪的心突然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用双手抚摸对方的耳朵,神色有些慌张,燕无寐拿下他放在自己耳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吻了吻,“我没事。”
沈半溪愣了一下,随后自嘲的笑笑:“我有点分不清了……”
燕无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当初他记忆刚刚恢复之时,偶尔也会茫然,分不清前世和今生的记忆。
沈半溪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日之后,你后来怎么样了?”
燕无寐似是又被带回那日黄昏,其实他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感到悲伤,只是觉得孤独。其实他早已经准备好了这天的降临,后来一切他安排的有条不紊。
“我替宗元易打退羌胡,他答应放我们自由。”燕无寐道。
沈半溪希望对方在自己走后能替他好好看看这世上的各处风景,他问道:“那后来你去了哪里呢?”
燕无寐没有说话,沈半溪预感到了什么,他其实并非不知道自己走后燕无寐会怎样,但还留着一分对方能好好生活的期望。
沈半溪确定了什么,顿时泪腺上涌,“你是不是……你……”
燕无寐低头吻住他,他一手揽住沈半溪的腰,一手托着对方的脖颈,吻的很深很深。
燕无寐紧紧抱住他,“是。你好好活着,我才能活。”
沈半溪无言落泪,燕无寐用指腹轻轻地抹掉他的眼泪,“怎么这么爱哭?你来到我身边是为了偿还眼泪吗?”
沈半溪不是个爱哭的人,他永远冷静永远能想出办法走出困境,就算走不出他也能想出千百个理由宽慰自己,他从不被外物束缚,他的脚步永远向前。可当他遇到燕无寐,他便再没有了豁达,他的情绪第一次为一个人所牵动,对方高兴他便高兴,对方痛苦他便心痛到不能自已。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千好万好,就连对方的痛苦也觉得是高贵的。
沈半溪摇摇头,道:“不是,我回到你身边是为了把自己的真心交给你。”
燕无寐亲吻他的眼角,在沈半溪的眼角眉梢留下自己唇间的温热。
两个人洗漱后躺在床上,帐内只燃着一盏幽微的灯,足以让沈半溪躺在燕无寐怀中时看清对方的眉眼。
沈半溪从对方的眉眼中看出坚毅,亦看出潜藏的柔情,他轻声细语道:“谢谢你。”
燕无寐半睡半醒之际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唤醒了,他睁开有些迷蒙的眼睛,发出低沉的声音,“嗯?”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与燕无寐的怀抱更亲密几分,“我偷偷告诉你,我上辈子许过一个愿望,我想如果有来世的话,希望我们早些找到彼此。谢谢你找到我。”
沈半溪后知后觉的感知到莫大的庆幸,“谢谢你把我留在你身边。”
相比上一世,这辈子他温饱无忧,生活宽裕,不需要为了生存去讨好迎合,更不需要为了立足去迫害别人。不仅如此,今生他平安健康,有了朋友有了亲人,哪怕处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就像漂泊的心有了归处。
燕无寐看着他,同样庆幸自己没有选错,他曾经有过犹豫,要不要带沈半溪回长安,如果放沈半溪走才能保他此生无恙,那燕无寐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放手,他宁愿二人从未相识也不想带给对方痛苦,幸好沈半溪如今喜乐无忧。
“我爱你。”燕无寐道。
“我知道,”沈半溪亲了亲他的唇角,“我也是。”
沈半溪认真道:“我说的话两生两世都作数,我说以后要好好照顾你,以后就会努力让你健康让你开心。”
“好。”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真的开心。”沈半溪皱起眉,疼惜的看着对方,“你还要以身犯险去杀他吗?”
第65章 枯骨
燕无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倒映着烛火的毡壁上,他气息沉着像是在思索。
“你还要以身犯险吗?”沈半溪又问了一遍,他语速放慢, 执著的寻求一个答案。
燕无寐看向他,沈半溪想要答案, 但不想逼迫他,“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 那个人做的事哪怕你大发慈悲的想放过他, 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他非死不可。但我要跟你一起。”
前世的经历在燕无寐的脑海中闪回,他眉心几不可察的一蹙, “不, 我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沈半溪趴在他的胸前,扬起脖颈追问道:“你要做什么?”
燕无寐眼神暗下去, “我要……让太子弑父。”
睿帝的病越来越重, 起初不过以为是偶感风寒,侍医开了方子,可服了几剂也不见好,甚至病状一日重过一日。
到了五月,睿帝已经彻底无法临朝,军国大事由太子宗元易代为监管, 太子每日处理朝政到深夜,朝廷上下无不称赞太子易的勤勉。
李常侍是睿帝身边的老人,他每日照例向宗元易禀报陛下的病况,而后便回到陛下的寝宫端汤送药、侍奉起居, 得太子命令李常侍事事亲力亲为。
“陛下,该用药了。”
李常侍碰着瓷碗, 他的声音极度恭顺,眉眼也恰到好处的谄媚讨好。
睿帝靠坐在引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用浑浊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这几日他试着与未央宫外的人联系,可都失败了,如今未央宫里里外外都变成了太子的人。
睿帝嘴唇翕动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朕……不想喝。”
李常侍声音轻柔,像是哄孩子一般,“陛下龙体欠安,侍医说了,这药需按时服用,一日都不能断。”
“奴婢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哪一回出过错?陛下是不相信奴婢吗?”李常侍尽管柔声细语,可皇帝依旧从中听出一丝冷意。
睿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接过药碗,他沉吟的低笑一声,仰头饮尽。
李常侍接过空碗,用帕子替睿帝拭了拭嘴角,动作温柔的近乎虔诚,但在低头的一瞬间,睿帝还是看到了他嘴角微微勾起的一个弧度,尽管那个弧度很快隐去。
那笑意像一条在暗处吐着信子的蛇。
“李常侍,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李常侍一愣,随即笑道:“回陛下,奴婢伺候陛下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睿帝重复一遍,似是感慨这沉甸甸的时间。
“为什么?”睿帝问他,他猜测对方是为了讨好新帝,因为自己总有老去和死去的那天,所以李常侍为了活命投靠了太子。
李常侍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睿帝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摔碎一旁的瓷碗,这动静引得殿外守卫的问询,但守卫也只问询了一声,便被李常侍止住了。
李常侍捡起地上的碎瓷,他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低头看着睿帝,这张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脸,如今蜡黄、浮肿,像一块被水泡烂的烂木头。
“陛下别再白费心思了,哪怕有小宫女或小黄门把消息传递出去。”李常侍漏出了自己阴恻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