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90)

2026-10-16

  “陛下是不是在想,为何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来救您?”李常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叹息,“因为,没有人想来。”

  睿帝的眼珠终于定住了,死死盯着李常侍。

  “陛下这些年为了集权,打压了多少世家?杀了多少大臣?”李常侍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故事,“杨太傅被您贬了,陆司徒被您杀了,薛氏夷了三族,邓氏虽还在,可邓雎那孩子,早就不听您的话了。”

  “或许您在等着您提拔的那些清流能义愤填膺的上朝堂上闹上一场?”李常侍捂嘴笑出声,“您这个人自私多疑,哪怕是提拔也不肯全然将权力交到别人手中,他们纵使真的有心,却也无力呐。”

  “更何况,您已经把朝中能用的人,一个一个都推到了太子的身边。如今太子比您更得朝臣之心,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睿帝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

  “那些人,巴不得您早日驾崩。”李常侍蹲下身,与睿帝平视,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您活着,他们就要被您继续削权、打压、蚕食。您死了,太子登基,为了稳固朝局,必然要安抚他们、拉拢他们、倚重他们。”

  “您说,他们盼着您死,还是盼着您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睿帝急促的喘息声。

  “你这辈子,机关算尽,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李常侍站起身,缓缓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回那个恭顺侍者的位置,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褪去,“可到头来,却被最卑贱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算计了。”

  睿帝伸出手想要掐他的脖子,可始终差着一段距离,李常侍后退一步,睿帝便从床上滚了下来,原本想掐对方的手变成指着对方的模样,他断断续续道:“太子、太子……为何会忤逆,是你……是你挑拨离间,是你在背后捣鬼!”

  李常侍道:“陛下怎么能这么说,是您亲手将箭射进自己儿子的胸膛,不过就算没有这一箭,您和太子闹到这步田地也是迟早的事。”

  他说罢,长叹一声,“至于为什么,陛下自己做的亏心事,难道忘了吗?雍州城破的那一日冤死了多少无辜的亡魂,我是代他们来向你索命的。”

  李常侍深深的看了睿帝一眼,而后端起托盘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睿帝指着他的背影,发出无力的低呵,“混账!”

  深夜,殿内烛火昏暗,药香河檀香混作一处,呛的人喉咙发紧。

  宗元易步入皇帝的寝殿时,步履很轻,他穿着苍色深衣,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渴求父皇认可的儿子,而是那个已经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的储君。

  宗元易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并不需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和爱,他只需要得到权力就够了。

  睿帝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如今的模样憔悴苍老,宛若一副枯骨,与前几个月坐在龙椅上威仪赫赫的帝王判若两人,他的目光浑浊而涣散,直到宗元易走进,那双眼珠才缓缓转动,定在了来人身上。

  “听说,父皇想见儿臣一面。”宗元易垂眸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又敬又怕的人。

  睿帝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有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最终无力的垂落在锦被上。

  宗元易没用动,他明明可以让睿帝碰到他,可他就这么站着,冷眼旁观对方狼狈的模样。

  “你……”睿帝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过来……”

  宗元易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与床上那个佝偻蜷缩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父皇想说什么?”宗元易问。

  睿帝喘了几口气,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干裂的嘴唇。

  “那日……围猎……”睿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不是……朕……想杀……那个阉人……”

  宗元易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是……李常侍……他引我……去杀他……”睿帝眸如鹰隼一般锋利一瞬,仿佛在说,你最看重的人只是被当做离间你我二人的一颗棋子,我如今奄奄一息的躺在病榻上成为一个彻底的失败者,而你自以为的掌控全局不过也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宗元易被他那嘲弄的眼神激怒,可比愤怒先暴露的是他对青林险些出事的后怕,他闭上眼,良久恢复平静用漠然的眼神看着睿帝,没有多说什么。

  睿帝躺在榻上侧过头,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宗元易的脚刚踏出寝殿,便吩咐禁军立刻捉拿李常侍,压入廷尉府。

 

 

第66章 忧惧

  天已擦黑, 沈半溪坐在主帐案前,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身旁堆着几摞新送来的洛阳城户籍与粮仓账册, 他看得入神。突然听见脚步声,于是抬起头, 瞧见是燕无寐,便搁了竹筒起身迎上去。

  燕无寐笑了笑, 握住沈半溪搭在胸前的手, 顺势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书册,“洛阳府库的账目送来了?”

  “申时送来的。”沈半溪指了指案角那摞简牍, “府库实存比账面短了三成, 前任洛阳令的笔迹对不上,恐怕是齐王在位时就有的窟窿。我已让防风去调近五年的收支档案, 明日一早就到。”

  “累吗?明日我与你一同理。”燕无寐道。

  “不累。”沈半溪摇摇头。

  燕无寐如今将洛阳的政务尽数交给他打理, 洛阳城上下官吏被沈半溪管理,而沈半溪却隐隐觉得燕无寐此番行为暗藏托付之态。

  想及此处,沈半溪的眼神暗了暗,开口又闭口,终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燕无寐一转话锋道:“诸将将于此议事。”

  沈半溪看了眼幕门,听到外面吵嚷的声音, 不一会儿,帐幕被掀开,风灌进来,三名着玄甲, 佩铜符的将领鱼贯而入,紧接着几位长衫束带的文官也跟着进来。

  燕无寐拉着沈半溪的手引他到屏风后面, 主动碰了一下对方的嘴唇,而后绕过屏风走到舆图前,参军主簿等人站在左侧,武将站在右侧。

  沈半溪站在他们屏风后稍一侧目,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他随之眉心一跳。

  “末将李冕拜见将军!”

  此人正是观音峡秦九身边的亲信,如今不仅身边的主子换了,连名字都改了。

  待沈半溪收回目光,帐内不知因何突然争吵起来,右将军徐营的声音压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末将斗胆请教将军,齐王究竟是怎么死的,是如您口中的暴毙而亡,还是根本就是先斩后奏?!”

  燕无寐并没有因徐营的顶撞而愠怒,他表情和缓,语气却带着几分警告道:“徐将军此话从何而来?”

  徐营看着对方的笑面心中陡然一凛,刚刚的锋芒像是尽数打在棉花上,他放缓语气道:“郭聘虽有不臣之心,可朝廷尚未下旨定罪,将军如若是先斩后奏,陛下追究起来,这弑杀藩王的罪名,是将军一人担,还是我全军上下陪着将军一起担?”

  沈半溪记得他,徐营是北军旧部,由睿帝一手提拔,此次讨伐赵王,被皇帝任命为右将军,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

  帐内静了几息,燕无寐手指轻扣桌面,不紧不慢道:“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先斩后奏?徐将军是说,我绕过朝廷,私自杀了齐王?”

  “徐将军可有什么证据?又或是听到了某些人的风言风语?”燕无寐停顿一下,接着道,“是谁在好舌利齿,妄为是非?挑拨军士者当按军法处置,依律当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