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回到中军帐内,他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还来不及收拾一番,一名脚步急如流星的斥候前来禀报。
“军师,城西驿站截获一份密函,是军中制式帛书所写。”
沈半溪坐下还未片刻,便霍然起身,“呈上来。”
那斥候双手奉上密信,沈半溪展开一看,信中字迹凌厉中带着几分温婉:
“洛阳已陷,徐营已死,妾大仇得报,今携稚子藏于城中,盼援速至。”
沈半溪放下帛书,沉声问斥候:“送信之人呢?”
“回军师,信使被扣在驿站柴房,原是要将此信送往陇西方向,中途被我们的人截获。”
“带他来见我。”
*
长安城内,长夜即将破晓,星月隐遁,破晓前的时辰是一日中黑暗的时辰。燕无寐踏入宫门时,宫道两侧的铜灯次第燃起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重影紧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少主公。”重影压低声音呼唤他。似是提醒他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燕无寐没有回答,他早就知道此行凶险,可有些棋必须当面落子,有些局必须亲身入瓮。
引路的小黄门在宣政殿前的丹墀下停住脚步,弓着腰,声音细如蚊蚋:"将军请在此稍候,太子殿下即刻便到。"
燕无寐站定,夜风吹动他的袍角,未央宫的砖缝里透出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爬。他没有等太久。
宗元易来的很快。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乌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看着像是刚从寝殿起身,但他眼底没有半分惺忪,只有一片锋利而沉定的清明。
"阿枭。"宗元易走下丹墀,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和得仿佛只是在闲聊,"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燕无寐冷笑一声,“皇后病危只是幌子,想来是陛下病重,我快些赶来,说不定还能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宗元易听罢,亦低低哂笑一声,抬手间,一个面容枯槁的囚犯被丢在燕无寐的面前,这人被拨开凌乱的须发,赫然是常伴陛下左右的李常侍。
“也对,你我之间何须拐弯抹角,倒不如坦率些,”宗元易尽是势在必得的从容,他状似一个谈判家,“在你死之前,我让你亲手手刃你的仇人如何?”
“毕竟父皇驾崩需要一个理由,而我收回你手中的兵权同样需要理由,你觉得谋逆弑君这个理由如何?”宗元易目光落在燕无寐脸上,似是真的在于燕无寐商讨一般。
话音落地,丹墀两侧的阴影里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禁军从暗处涌出,刀锋在烛火下泛着青白的光,将燕无寐和重影团团围住。
燕无寐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宗元易的肩膀,望向宣政殿那扇紧闭的大门。殿内灯烛通明,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漏出几线光,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燕无寐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看来殿下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做这个替罪羊了。"
宗元易没有否认,他只是挥了挥手,禁军便又上前一步,“你自己走进去还是我押着你走进去?”
就在这时,宣政殿侧门的朱漆铜钉被猛地撞开,几道人影鱼贯而入,皂衣青绶,手中执着笏板,步履急而不乱,为首者一身绯色朝服,腰系金带,正是陆湎。
陆湎身后跟着数十名大臣,他身后不只尚书台的主事,甬道另一头,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十来道人影紧随其后,绯袍紫绶,青衫皂靴,文臣武将以不同的速度汇聚到宣政殿前。
宗元易的目光扫过那片渐次聚拢的人影,下颌微微一紧,“陆湎你要逼宫吗?”
禁军迅速将这些臣子包围起来,黑压压的几欲吞没这些亮色。
突然,宣政殿的门破开,一个小黄门跪倒在宗元易的脚边,他声细如蚊,但还是被阶下的臣子听到了。
“陛下驾崩了!”那人惊呼出声。
第68章 宫变
那人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骤然炸开在人群间,众人的膝盖接连砸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禁军们愣了一瞬, 随即也纷纷收刀入鞘,单膝跪地。
宗元易站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宣政殿那扇敞开的殿门。
他死了。
一股凛冽的快意自心底窜起, 漫遍宗元易四肢百骸。他与睿帝虽为骨肉父子, 却是恩寡怨深。自那次围猎中箭,他奄奄一息躺倒在地,望见父亲眼底那片冰冷漠然, 他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性命一点点流逝, 自那一刻起,宗元易便明白, 他们这对父子, 终究只能斗到你死我活,再无转圜余地。
陆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殿下,臣斗胆请教,自陛下病重以来,您以‘侍疾’之名,封闭宫门, 隔绝内外,朝臣不得入宫探视,连常伴陛下左右的李常侍如今都被您折磨成这个样子,敢问太子这是何意?”
宗元易的目光掠过阶下乌压压跪伏的群臣, 一丝阴翳沉沉压上眉梢。胸腔里那点因睿帝咽气而翻涌的快意还未散尽,便被怒意与焦灼浇灭。他的好父亲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若再迟半个时辰, 待燕无寐被禁军押入殿中、坐实了“弑君”之名,这满朝文武便只能噤声垂首,可偏偏就在这一步之遥,陆湎前来搅局,而他的父亲连死都像在和他作对。
“陆湎。”宗元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却仍端着储君的从容与威仪,他转过身,眸光沉冷地落在陆湎身上,“父皇生前亲自拟定的政令,孤一概不知。未央宫封闭,是为防先帝龙体不豫的消息外泄,以免人心浮动,引发朝野动荡。这是孤身为储君应尽的职责。”
“至于李常侍,”宗元易顿了片刻,立刻想好说辞,“陆尚书可还记得围猎之日出现的刺客?经孤调查,那刺客正是燕无寐和李常侍里应外合安插在猎场,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荒唐!燕无寐是皇帝子侄,他何故要在猎场安排刺客?”陆湎道。
“孤也想知道为什么,”宗元易眼中闪过凌厉,他指挥禁军,“还不将反贼拿下!”
禁军领命上前,刀锋尚未触及燕无寐衣角,一道悍然的身影便斜刺里杀出,手中长剑横斩而出,竟是生生将最前排的禁军逼退数步。周寅一身羽林郎甲胄,甲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方才一路杀进来的。
宗元易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镇定,目光与周寅针锋相对,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冷厉杀意:“周寅,你身为羽林郎,不思护卫宫禁,竟敢带兵闯宫谋逆?你若此刻放下兵器,孤尚可念在旧日情分,留你一条性命。”
周寅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头大笑一声:“旧日情分?殿下,你口口声声念着旧日情分,可你如今做的事,可曾念过一分一毫的情分?你囚父篡政,构陷忠良,连陛下身边的近侍都被你折磨成这副模样,你还敢同我谈情分?”
“拿下。”宗元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再无半分余地。
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凛冽,甲叶铿锵。周寅横剑不退,一剑劈开当先扑来的两名禁军,回身便护住燕无寐侧翼。重影眼观六路在燕无寐背后铺路。
燕无寐手腕翻转,长刀出鞘,身形如电般切入禁军阵列之中,刀锋所过之处,血线飞溅。
周寅带来的卫队硬是将禁军撕开一道口子,掩护着燕无寐撤退。
宫门已在望,侧门早已备好了马匹,接应的人见三人冲出,立刻扬手将缰绳掷来。燕无寐翻身上马,周寅紧随其后,三骑并辔撞开宫门。
身后喊杀声时近时远,马蹄踏过空旷的街巷,惊奇鸡啼犬吠。
出了长安城西门,官道两侧的田野被月光照得一片青灰。
约莫奔出十余里,前方暗处忽然亮起几点火光,一队铁骑横在道中,甲胄映着月色,为首的将领扬手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人立,此人正是杜引章。
“主上!”杜引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奉命,已将黑虎卫精骑四千带来!”
周寅对杜引章臣服于燕无寐这事一脸惊骇,他只得到燕无寐提前送来的消息,让他祝自己一臂之力,城外自有军队会合,却没想到那人是镇守边陲的杜引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