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你要怎么办?长安我们是回不去了。”周寅看向燕无寐道。
燕无寐笑了笑,“阿寅,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你觉得那浩如烟海的史书,都在讲什么?”
周寅神色顿了顿,随机面色一变,庄重起来,可他还没开口,就听到燕无寐吐出四个字:“成王败寇。”
周寅:“你可真是……”
“我把你带出来只问你一句,跟不跟?”
“自当奉陪!”
燕无寐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他终于大仇得报,旧日的恩怨在此刻一干二净,尽管满身疲惫,可压在脊背的重负却骤然消散,至此他才算真正重生。
沈半溪在洛阳城中军帐里接到消息时,天刚破晓。他放下书卷,走到帐门口,望着东边渐渐亮起的天空,长风掠过城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洛阳的城门大开,燕无寐一行人马踏着晨光入城时,沈半溪正站在城楼之上,晨风扬起他的衣袂和发梢,他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直到对方勒马仰头,两人隔着高高的城墙短暂对视一眼,沈半溪弯了弯唇角。
沈半溪步履如飞奔下城墙,心中急不可耐,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奔赴那人身侧,燕无寐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抱紧怀中。
周寅叉着腰站在一旁,“咦”的一声,他个大活人站在一旁完全没人理睬,守城门的士兵看着相拥的二人表情亦是精彩纷呈,周寅“啧”的一声,呵斥道:“看什么看,站好了!”
沈半溪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回来了。”
“嗯。”燕无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应了一句,“日夜兼程,我好累,也很困。”
沈半溪摸摸他的脑袋。
燕无寐被沈半溪牵着,跟随其步伐,任由其摆弄,沈半溪将他的盔甲脱去,把人清洗干净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然后将人塞进被子里,燕无寐一粘上榻就开始迷迷糊糊,沈半溪看着他轻颤的眼睫,为他掖了掖被角。
沈半溪正要转身之际,突然被握住手腕,燕无寐哑声道:“你去哪?”
沈半溪坐回他身边,哄小孩一样的语气道:“小厨房里炖了汤,等你睡一觉醒了可以垫垫肚子,我去看看火候。”
燕无寐拽着人不让走,“我走这么久,你不想我吗?”
沈半溪故意逗他,“你猜。”
“我猜不到。”燕无寐语气十分不满,他就想听沈半溪说。
“我很想你,有时候做梦梦见你,甚至分不清梦境里的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燕无寐拉着沈半溪的手放到自己脸侧,“那你摸摸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半溪笑了笑,捏捏他的脸,“这个当然是我的,管它真的假的。”
沈半溪俯下身,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你先睡。”
燕无寐这才依依不舍的进入梦乡。
沈半溪放轻脚步出门,正撞上一脸愤愤的周寅,沈半溪道:“你小点声。”
周寅,“喂,你什么意思,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尽管不满,周寅还是放轻了声音,他轻轻推开一点门缝,看到熟睡的燕无寐,哼声道:“他倒好一回洛阳就睡上大头觉,我呢,把人救回来不落好不说,你塞给我一堆公务是什么意思?”
沈半溪将他推离房门远点,而后笑了笑道:“就是让你帮忙分担的意思。”
“我也日夜兼程,我也很困!我要睡觉!”
“那就睡醒再看。”
周寅,“……”
沈半溪不与他打趣,正色道:“长安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周寅瞬间沉了眉,他娓娓道来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最后神色有些凝重道:“不知道陆湎怎么样了,当时我和他同时得到消息,阿枭主动传信告知我情形让我助他脱逃,陆湎的消息则是来自宫里的内应,他事前主动来找我告知此事,我们便决定护送阿枭安全离京,但此事风险极高,他已经得罪了太子,还没能跟我们一起逃出来。”
沈半溪闻言沉默良久说不出话,周寅补充道:“对了,陆湎让我跟你带句话,他说欠你的人情还在燕无寐身上也是一样的。”
沈半溪,“谢谢你们……”
周寅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阿枭是我那么多年的兄弟,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我很担心陆湎,太子如今性情大变,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曾经我们的关系也是那么好,我对他很失望……幸好燕无寐和你,你们始终没有变过。”
“但愿陆湎能平安无事吧。”沈半溪叹息道。
*
长安历经一场宫变,尚书台失去主心骨乱成一团,登基新帝以“勾结逆党,霍乱宫禁”的罪名,将陆湎及十几位大臣下了狱,斩首的旨意已经拟好,只待朱批。
消息传出来那天,青林前去宣政殿找宗元易,如今宗元易站在权力的最巅峰,青林心照不宣的成为了宫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新主子,未央宫内任何地方都随他自由出入。
宗元易坐在宣政殿里批阅奏章,墨迹未干的朱批落在一份又一份请罪的简牍上,笔锋凌厉得像是要把简牍划破。殿内空旷寂静,只偶尔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还有殿外蝉鸣的聒噪。
青林端着煎好的药入了宣政殿,他将汤药放在一旁的几案上,而后走到宗元易身侧,宗元易这时搁下朱笔,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青林,“陛下如今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为你高兴。”
宗元易拉过他,令他坐在自己身侧,“这些话过几日留着登基大典再说吧,那日你要站在我身边。”
说罢,宗元易一阵猛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口鼻,不等青林看到上面的鲜红,便及时收入袖中,那次围猎之后他便落下了病根。
青林急的失了神色,“我去传太医!”
宗元易拉住他,“不用,我没事。你找我来是有别的话想说吧,你说吧,憋在心里,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青林瞥到几案上那些请罪的简牍上,看似是请罪,实则是逼迫,新帝刚刚登基,便倚靠自己背后的门阀让皇帝免罪。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尚书台的人?”青林垂着头道。
宗元易轻笑一声:“孤早料到你会来说这件事,孤要如何处置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你的耳朵吗?何必这么一问呢?”
青林见状也不再拐弯抹角,“我想请陛下收回成命……如今陛下势单力薄,上位后难保那些世家不会为难陛下,若此时斩断尚书台的力量,陛下如何才能制衡那些老狐狸呢?”
宗元易看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孤有自己的考量。”
青林站起身,而后跪在他身侧,宗元易冷冷道:“起来。”
青林倔强的低着头,宗元易心头动怒一阵咳呛,“你这是要逼我?为什么?”
他这才赶忙起身,轻拍着宗元易的后背,“陛下我们先喝药吧。”
青林去端瓷碗,宗元易一挥袖子,瓷碗打落在地,他像是与自己的身体作对来惩罚青林的背叛。
青林也急了,“你这是做什么?”
“你又是做什么?为着外人让我心里不好过!每次都是这样……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青林眼眶一红,“你怎么不明白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想让你被众叛亲离,这几日外面流传着你囚君弑父的风言风语,如今你刚登基又要大开杀戒,在百姓眼里,在其他大臣眼里,他们该怎么看你?”
宗元易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能服我了吗?我留着尚书台,尚书台也未必会为我所用,如今整个长安的兵权都在我手里,谁不听话我就拿谁开刀,我就是要立威,我不需要他们服我,我只需要他们怕我。先帝寻找了那么多年的制衡之术,最后还不是死在了他儿子和世家的手里,要对付这些墙头草其实很简单,斩其根脉就能让他们永不复生,那些世家觉得我会为了名声而对他们有所顾忌,可后世的史书如何写我我根本就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