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很轻,像是试探,指尖在下颌线的弧度上慢慢滑过去,滑到耳根的位置停住了,指腹按着耳夹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跳动。
随云没有躲,他看着裴凛的眼睛,看着那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地往上顶。
“我从小就看着褚寒声压在我头上,”裴凛说,拇指在随云耳后的皮肤上慢慢地揉,“他比我高,比我强,比我狠,我父亲每次提起他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认了,我比不过他,所以我躲着他,躲到学院外面去,躲到没人看得见我的地方。”
他的另一只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随云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贴着肩胛骨的弧度慢慢收紧。
“但你出现了,”裴凛的声音哑了一度,“你把他打下来了。你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做着他没做到的事。我看着你在台上拿过章印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随云没回答。裴凛的手指从他耳后滑到颈侧,掌根贴住脖子的侧面,拇指按在喉结旁边。那个动作和褚寒声在老宅里做的一模一样,但裴凛的指尖更凉,微微发着颤。
“我在想,”裴凛俯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贴着随云的耳廓,“我躲了褚寒声这么多年,现在不用躲了。因为你比他更值得我俯首。”
他的气息灌进随云耳朵里,温热而潮湿。随云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在收紧,指节一节一节地屈起来,把衬衫攥出了褶皱。裴凛的呼吸越来越沉,胸膛的起伏贴着他的手臂,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绷。
“裴凛。”随云开口了。
裴凛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随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以为自己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线。
“你父亲让你来表忠心,”随云说,“你表的是这个?”
裴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自嘲,有坦然,还有一种更深的、被彻底掀开了的东西。
“对,我表的就是这个。霍家的事我可以帮你摆平,裴家的渠道全给你,安保调度随你调。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裴凛的手指从他颈侧收回来,却顺势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来,迫使他仰头对上自己的视线。裴凛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空气被体温暖热了,带着更原始的、属于体温本身的气息。
“条件就是,”裴凛的拇指在他下巴上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身边不能只有卡斯克和谢晏知。”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几秒。随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裴凛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桌沿上。毛衣领口在刚才的动作里被扯得更开了,那道疤痕完整地露出来。
书房里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桌上那张霍琰的照片吹得翻了个面。背面那行红字在光里一闪而过。
裴凛低头看着随云,那种目光里有欲望,有野心,有某种甘愿把一切摊开在你面前任你审视的坦然,也有一种更深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藏在所有尖锐的棱角下面。
“霍琰那边,”裴凛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沈家已经把港口封锁了,裴家的安保撤出了霍家宅邸周围的所有巡逻路线。你动手的时候,他不会得到任何外援。”
随云站起来。他比裴凛矮了半个头,仰着头看他时,下颌线被窗外的光照得格外清晰。裴凛低头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答应吗?”裴凛问。
随云伸手,把裴凛滑开的毛衣领口拉正。指尖从他锁骨上那道疤痕的边缘擦过去,触感比周围的皮肤微微凸起一点,像是新生的藤蔓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
裴凛在他的指尖碰到疤痕时呼吸停了一拍,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随云把领口拉正之后,手没有收回来,掌心贴在了裴凛的胸口。毛衣下面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面擂鼓。
“我答应。”随云说。
裴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光亮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像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劈开了一道缝。
他抬手覆上随云贴在自己胸口的手,掌心压着掌心,手指从指缝间扣进去,握得很紧。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随云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这极近的距离里融在一起。
“谢谢。”裴凛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谢谢你,小云。”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卡斯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和一碟司康饼。
他的目光从随云脸上移到裴凛脸上,再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最后移回随云的眼睛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但随云注意到他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极浅的白。
“打扰了,”卡斯克说,声音平稳得过分,“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把托盘放在桌角,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走廊里的穿堂风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啦翻动。
裴凛松开了随云的手,退后一步,低头整理了一下毛衣下摆。他抬头时和随云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
“他吃醋了。”裴凛说。
随云看着门口空荡的走廊。卡斯克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木质香,混在茶香和司康饼的黄油味里,像一缕扯不断的线。
随云:“?”
窗外休斯利湖上的风大了起来,梧桐叶像被惊起的鸟群一样从枝头翻飞起来,密密麻麻地掠过书房的每一扇窗。
随云走到窗前,隔着那层水雾看出去。
裴凛走到他身侧站定,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叠在一起,被窗外翻涌的云层和翻滚的湖面衬得像两棵在风暴里靠在一起的树。
“霍琰那边,”裴凛说,“明天动手?”
“明天。”随云说。
裴凛侧过头来看了随云一眼。
玻璃上倒映出随云的侧脸轮廓,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暗下来,像沉入深水的琥珀。
“那今晚,”裴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留下来吗?”
随云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翻涌的湖面,看着那些被风卷起来的水雾一层一层地扑在玻璃上。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把整个庄园一寸一寸地吞进去。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越来越浓的暗色里点出一串模糊的光晕。
卡斯克没有再回来。
托盘上的茶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暗色的湿痕。
裴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碰了碰随云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尖和指尖的触碰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随云能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很轻,很犹豫,像是在等一个允许。
随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裴凛的呼吸从旁边传来,又慢又沉,像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暮色彻底吞没了书房,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手指勾着手指,肩膀贴着肩膀,听着窗外休斯利湖的风声和水声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又像是谁赤脚踩过木地板时发出的细微吱呀。
裴凛的手指在随云的指间收紧了一点。
随云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深处,感觉到裴凛的掌心贴过来,覆住了他整个手背。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很薄的茧。
“你得问问卡斯克有没有给你准备房间。”
裴凛:“……”
第77章
裴凛走后不到两个小时, 沈宙就来了。
随云在二楼的露台上看到了那辆驶入庄园的深蓝色轿车。
休斯利湖上的风把车身喷漆映出的一层水光吹得粼粼闪动,车从林荫道尽头拐过来时,轮胎碾过潮湿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家的车很低调, 车标被刻意抹去了,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