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寒声没有动。
他穿着昨晚那件衬衫,目光穿过面前那些枪口,直直地落在随云身上,和他一旁的男人身上。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褚寒声看着随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随云从口型上辨认出那个词。
“你赢了。”
然后枪声响起。
随云被身边的人拉着快步穿过小路,外面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引擎都开着,排气管在夜色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他被推进第二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车窗玻璃是加厚的防弹材质,隔着那层玻璃,他看到别墅的窗户里有灯光在闪,有人影在晃动,还有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来,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又被拽了回去。
车启动了,轮胎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随云坐在后座的中间,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黑衣的护卫。
他对面坐着刚才握他手的那个男人,面罩已经被摘了下来,露出谢晏知那张脸。
谢晏知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膝盖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那淤青在车里暖光的照射下更加明显了,谢晏知伸出手来,拿出准备好的药膏,轻轻涂上。
“疼吗?”谢晏知问。
“……不疼。”
第76章
隔日, 随云回到卡斯克庄园。
休斯利湖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扑在脸上像一层冰凉的湿布。
庄园门口的铁艺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暖光,照亮了草坪上凝结的露珠, 那些细小的水珠嵌在草叶边缘, 被灯光一照,像满地碎钻。
引擎熄火后,周围突然安静得让人耳鸣, 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细碎声响从远处传来, 混着芦苇丛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卡斯克已经站在门廊下面等他了。随云从车上下来时,卡斯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那上面有红痕, 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廊的位置, 瓷杯递过来, 杯壁温热地贴着随云的手指。
“姜茶。”
随云接过来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暖意从腹部向四肢扩散开去。
“谢晏知呢?”随云问。
“他回谢家了。”卡斯克说, “他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随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很大, 落地窗外就是休斯利湖,晨光从湖面上反射上来,穿过玻璃把整面墙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褚寒声被带走了,”随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接下来是霍家。”
卡斯克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茶几上的一只木盒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摞照片和几份文件。
他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在茶几上, 晨光照在上面,把每一张都照得清清楚楚。照片里是不同角度拍到的霍家产业, 霍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城郊的物流仓库、港口边的几座私人码头、还有霍琰本人的几张抓拍。
“霍家和褚家的关联比你看到的更深,”卡斯克说,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霍琰和褚寒声在某个私人会所门口并肩走出来的画面,“褚家明面上的产业是教育和地产,但暗地里那条资金链一直通到霍家的港口。霍琰用褚寒声的渠道洗钱,褚寒声用霍琰的港口运货。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要拆一起拆,要沉一起沉。”
“所以褚寒声倒了,霍琰现在一定在找退路。”随云说。
“他已经在找了。”卡斯克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他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通讯记录,打了几十个电话给沈家和裴家,全被拒接了。”
随云接过文件扫了两眼。霍琰的通讯记录密密麻麻,最后一栏备注着每通电话的结果,几乎全是“未接”或“已拒”。
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霍家老宅的俯瞰图,一栋占地极广的庄园式建筑,四周被高墙围住,墙头拉着电网,门口有持枪的安保。
“霍琰比褚寒声难啃,”卡斯克说,“褚寒声至少在乎体面,霍琰什么都不在乎。他手里有枪有人有船,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他需要沈家和裴家。”随云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是卡斯克写的情报分析。
“沈裴两家在学院里的势力虽然不如褚霍,但他们手里有渠道。沈家控制着学院的医疗系统和后勤供应链,裴家管着安保和交通调度。霍琰想跑,没有沈裴两家的配合,他连港口都出不去。”
卡斯克点头:“沈家昨天已经派人来递了话。沈宙会亲自来,带了他父亲的亲笔信,信里表了忠心,说沈家愿意听你调遣。”
“裴家呢?”
“裴家那边……”卡斯克顿了一下,“裴凛说想亲自来跟你谈。”
随云看着卡斯克的表情,卡斯克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和随云对视了一秒。
“什么时候?”
“他今天下午到。”
随云到书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休斯利湖上起了风,把窗外的梧桐叶吹得满窗翻飞,落叶贴着玻璃滑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阳光被风搅得明灭不定,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一束一束的,把书房里的浮尘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颗粒。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皮革和某种木质的沉静气味,混着从厨房飘来的、刚烤好的司康饼的黄油甜香。
裴凛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云抬起头,看见裴凛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脸颊上没什么血色,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天。
“不请自来,”裴凛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你不会赶我走吧。”
随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裴凛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锁扣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随云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摊着霍家的情报文件,旁边是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文件,目光在霍琰的照片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丝冷意。
“褚家倒了,霍琰急了。”裴凛说,“他昨天给我父亲打了几通电话,每一通都在骂褚寒声废物。”
“你父亲接了?”
“接了,开了免提。”裴凛靠到椅背上,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疤痕,“我父亲听了一刻钟的脏话,然后说裴家老了,折腾不动了,请他另请高明。”
随云看着那道疤痕,没说话。
裴凛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褚寒声的人弄的,”裴凛说,“选举结果出来那天晚上,他的人来我家送口信,让我父亲立刻表态支持褚家继续掌权。我父亲还没开口,那个人先动了手。”
“你父亲没还手?”
“我父亲老了,”裴凛抬起眼看着随云,“但我不老。”
书房里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几张文件纸吹得微微翻动。裴凛的目光一直停在随云脸上,那种目光里有某种很重的东西,重到几乎能感觉到落在皮肤上的分量。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随云身侧,靠在桌沿上,离随云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来不只是为了霍家的事。”裴凛说。
随云仰头看他。
裴凛弯下腰,双手撑在随云坐的椅子扶手上,把随云圈在他身体和椅子之间。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落在随云的额发上,带着薄荷的清淡气息。
随云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琥珀色的,里面映着窗外翻飞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掠过去。
“我父亲让我来表忠心,”裴凛说,声音更低了,低到每个字都像贴着随云的皮肤滑过去的,“但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碰到了随云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