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寒声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着随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像深水底下一闪而过的鱼, 转瞬又沉入黑暗。
“二楼东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走廊尽头那间。浴室在隔壁, 衣柜里有准备好的衣物,应该合身。
门后面, 随云站在淋浴间里,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顺着发梢滑过后颈,沿着肩胛骨中间的沟壑流下去。
蒸汽充满整个浴室, 镜子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睁开眼, 透过模糊的水雾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伸手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露出一条清晰的缝隙。缝隙里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半分被困住的慌乱。
他关掉水,拿过挂在旁边的浴袍裹上。浴袍是丝质的,触感冰凉滑腻, 贴在刚被热水烫过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短暂的战栗。他推开浴室门走进卧室, 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床,书桌, 壁炉,窗。
窗户果然没有锁,甚至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山间的夜风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动。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二楼的高度,下面是一片修剪过的草坪,草坪尽头是高大的乔木林,林线在夜色里黑沉沉地压过来。
他收回目光,在窗台边沿摸了一下,指腹碰到一个极细的凹槽。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凹槽的形状,嘴角弯了一下。
褚寒声果然还是留了余地。
这个凹槽是用来卡窗撑的,但窗撑没有装上去,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推开窗跳下去。
他没有关窗,直接躺到了床上。
被子是羽绒的,蓬松而轻,盖在身上像被一团温热的云裹住。
枕头里填的是荞麦壳,翻身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山风穿过松针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的一两声短促鸣叫。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但意识完全清醒。
他在等。
凌晨两点十七分,整座宅子的电源被瞬间切断。所有灯光同时熄灭,整栋建筑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和骤然降临的寂静。窗外山风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木质窗框在风压下发出咯吱的细响。
随云在断电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呼吸保持着入睡时的频率,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楼下传来的声音。
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靴底踩在门廊石板上发出低沉整齐的闷响,不止一个人,步伐间距均匀,是受过训练的战术小队。
然后他闻到了烟味。
是橡胶和汽油混合的刺鼻黑烟,从一楼大厅方向涌上来,沿着楼梯通道灌入走廊。烟雾探测器在断电之后失效了,没有任何警报声。
随云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伸手去拧门把手,门锁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锁死了。
他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断电之后门禁系统自动切换成了物理锁闭模式。
他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锁正下方。
木质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门板向内弹开,走廊里的浓烟瞬间涌入房间。
他用手背捂住口鼻,弯下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移动,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借着月光辨认,那是一截被烧断的窗帘绳,边缘还在闪着暗红色的余烬。
楼梯口被浓烟完全封锁了。
火源在一楼,顺着木质的楼梯扶手和橡木护墙板向上蔓延,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随云退到走廊另一侧,推开旁边的房门冲进去,这间卧室的窗户朝向宅子背面,下面是后院的石板露台。
他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二楼的高度加上一丛长到窗边的紫藤,可以下。他翻出窗台,双手抓住紫藤粗壮的藤蔓,脚蹬着石墙的缝隙往下滑。
藤蔓表面粗糙的树皮刮过掌心,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划痕。他落到露台石板上时赤脚在冰凉的石面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边缘,钝痛从骨头里炸开。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绕过宅子侧面往前门走。山间的夜风把黑烟吹得歪向一边,但焦糊的气味仍然浓烈得呛人,混着某种化学助燃剂的刺鼻酸味。
他走到前门草坪时看见了三个人影站在车道上,背对着火光,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
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亮了那张脸——是褚寒声。
他站在草坪中央,火光从他身后的宅子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暗色的剪影,只有脸被火光照亮,他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倒计时界面。
随云站住了。
赤脚踩在潮湿的草坪上,草叶上的夜露浸入脚底,冰凉刺骨。
山风灌进他单薄的浴袍,把衣摆吹得翻卷起来,小腿暴露在冷空气里,皮肤上迅速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褚寒声看着他,火光在眼底跳动。
“你跑得比我预想的快。”褚寒声说,声音被风削得有些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随云耳朵里,“三分钟,这座宅子的前主人装了全套防火系统,我让人全拆了,换了助燃剂。从点火到全宅燃烧只需要七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还有四分钟。”
随云站在草坪上,身后的宅子在燃烧,热浪从背后一波一波涌过来,烤得他后背的浴袍布料发烫,他盯着褚寒声手里的手机,声音绷紧。
“你早就打算烧了这座宅子。”
“我说过,你随时可以走。”褚寒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火光在他的指缝间明灭,“但你没有走。你留下来了,火起的时候你从窗户逃了。随云,如果我真的想困住你,今晚就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座宅子的配电房。”
随云的眼神变了一瞬。
褚寒声朝他走过来,脚步在潮湿的草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随云面前,低头看着他赤脚站在泥地里的样子,看着他浴袍下摆沾上的草屑和泥点,看着他膝盖上那道被台阶磕出的淤青,看着他掌心被紫藤刮出的红痕。
“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想知道我要做什么。”褚寒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被我困住。你只是将计就计,想看看我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
他抬起手,把随云额前一缕被烟熏得发灰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随云鬓角滑到耳垂,碰了碰那枚银质耳夹冰凉的金属面。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学院人员数据是假的,学生会系统的锁定密钥是一串随机生成的无效代码,你入校之前的背景调查报告,那份文件在我拿到它的当天就销毁了。我手里能威胁你的东西,从来就不存在。”
随云站在原地看着他。
火光照着两个人之间的草坪,草叶上的露水被热浪蒸腾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起又消散。
“那你为什么要演这一出。”随云问,他真的很不解。
褚寒声到底在自我感动些什么呢?
难道他从始至终为的不都是他的家族吗?
还是说,褚寒声恨他已经到了发疯的地步?
褚寒声沉默了很久。
身后宅子的燃烧声越来越响,某处承重梁断裂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火星冲上天去,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再转回来时眼底映着跳动的橙红色光斑。
“因为我想让你在这里多留一晚。”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火声吞没。
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一大群人的脚步,密集、快速、训练有素。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站在褚寒声身后,他的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随云伸出一只手。
随云认出了他的身形,他走上前去,手被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握住了,手套的掌心是粗糙的防滑材质,里面带着干燥的体温。
“走。”握着他手的男人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