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穿着深灰色制服站在车门旁边, 看到随云微微躬身,拉开车门的动作利落而恭敬。
车里很宽敞, 后排座椅面对面布置, 中间隔着一张可折叠的小桌。谢晏知坐进靠窗的位置, 随云坐在他对面。
车驶入王都的主干道时,随云把目光转向窗外。王都的建筑和圣缇亚完全不同, 王都是庄重而古老的, 每一栋建筑都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不怒自威的沉稳。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几辆黑色的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你先看这个。”谢晏知从座位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随云接过来翻开。文件是王室司法程序的受理书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条款和流程,每一页都贴着谢晏知手写的便签,标注着每一处需要随云以学生会长身份签章的位置。随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谢晏知写的一段总结。
“国王每周三上午在正殿接受非公开觐见, ”谢晏知说,“今天就是周三。”
随云抬头看他:“你安排好了?”
“他们不知道我要来, ”谢晏知说,“但谢家的名帖三天前就递进去了。国王知道谢家有人要觐见,但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父亲呢?”
“他不知道我来了王都。”谢晏知的声音很平,“他以为我还在学院。”
随云合上文件,把它放在膝盖上。
“你多久没见你父亲了?”
谢晏知沉默了一拍。
“七年。”他说,目光偏过去看向窗外。王都的街景在车窗里流动,花岗岩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地掠过,把晨光切成一段一段的。谢晏知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忽隐忽现,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母亲走的那年他什么都没说,”谢晏知的声音被窗外的街景削得有些模糊,“没有挽留,没有追问,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他就搬去了王都北边的行宫,把我留在学院的宿舍里。七年来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寄过去的信一封都没回过。”
随云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接话。
车驶入王室宫殿的外围区域时,路障和岗亭明显多了起来。穿着黑色制服的王室护卫在岗亭里站得笔直,车窗降下来时只露出谢晏知的脸和那张金属卡片的一角。
护卫看了一眼卡片,低头行了礼,挥了挥手放行。
车驶过岗亭时随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护卫正拿着对讲机说什么,表情里有一种压抑的惊讶。
“他们认出你了?”随云问。
“卡片上有编号,”谢晏知把卡片收回去,“前三位对应王室序列。我的编号是四,他们一看就知道来的是第四顺位继承人。”
车停在正殿前面。
随云下车时,晨光从宫殿穹顶的玻璃窗上反射下来,照得他眯了眯眼。面前是一座极高极阔的拱门,门扇是两扇整块的青铜板,上面浮雕着历代国王的加冕像,被岁月氧化成一层暗沉的青绿色。
谢晏知走到门前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了随云一眼。
“准备好了吗,小云。”谢晏知问。
随云看着他,把那份受理书拿出来握在手里。
“走吧。”随云说。
青铜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轴的转动声沉闷而悠长,在拱顶下面回荡了很久。
门后是一条极长的廊道,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油画颜料在岁月里暗沉发乌,那些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成一片威压的轮廓。
廊道尽头是一扇更高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谢晏知走在前面,随云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交替响起,皮底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密而稳,一声叠着一声,像某种默契的合奏。
廊道两侧那些画像里的人物从暗处注视着他们,那些眼睛在油画颜料深处泛着幽暗的光。
尽头的门开了。
正殿比随云想象的更小,但更高。
穹顶几乎有十几层楼那么高,从上面垂下来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一盏都擦得透亮,把整个大殿照成一片暖白色的光海。
地面铺着整块的墨绿色大理石,被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倒映着穹顶的灯和两侧墙上的鹰徽浮雕。
大殿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橡木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国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样式比随云想象中更朴素。但他的脸在灯光里有一种被岁月和权柄打磨过的、不怒自威的沉。
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口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透出某种被训练了几十年的、不露锋芒的锐利。
谢晏知走到殿中央站定,行了一个礼。
“陛下。”谢晏知说。
“我父亲身体不适,”谢晏知直起身来,声音稳而平,“我代他前来。”
国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到随云身上。
随云站在谢晏知旁边,晨光和吊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正装,剪裁贴身而利落,耳夹在灯光里泛着一点银光。
他的脊背挺直,肩膀放松,下颌微微抬着,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迎着国王的目光没有躲闪。
“这位是?”国王问。
“圣缇亚学院学生会长,随云。”谢晏知说,“他以学生会长身份联名具保,递呈王室司法文书。”
国王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细纹。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橡木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递上来。”国王说。
站在高台侧面的内务府秘书走上前来,从随云手里接过那份受理书。
随云注意到那个秘书的手在碰到文件时微微僵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滑过去时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接过文件退回高台侧面,把文件展开在国王面前。
国王低头看着那份受理书。
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穹顶上面某处传来极轻的风声,像是建筑本身的呼吸。
随云看着国王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一种极深的、被压得很低的凝重。
国王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枚残破的凌氏印玺。
他的手指停在那枚印玺上,指腹按着那个缺了一角的鹰徽,按了很久。
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又紧又稠,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压过来。随云能感觉到身侧的谢晏知呼吸变了,变得更浅更慢,整个人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这份东西,”国王终于开口了,“谁送来的?”
“我。”谢晏知说。
国王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晏知,你母亲姓什么?”
谢晏知迎着国王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凌。”他说,“我母亲姓凌。”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随云站在那里,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被穹顶放大了好几倍,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国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沉成一种极静的、看不出情绪的空。
他拿起笔,在受理书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像被刻进了石头。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着谢晏知。
“那个秘书今天早上已经被扣了。”
谢晏知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天前有人递了匿名举报材料到王室监察署,”国王把受理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材料很厚,从内务府秘书到褚家的所有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全部在里面。监察署连夜查了,今天凌晨批了拘捕令。”
随云和谢晏知同时看向对方。
国王看着他们两个人,眼睛里终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笑意的东西。
“你们不是唯一在查褚家的人,”国王说,“有人在你们之前已经递了东西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