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知侧过头来看着他。
雨幕在两个人之间落成一片密密的帘,把广场上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滤成了模糊的背景。
两个人的目光在雨幕里撞在一起,只隔着一层雨帘的距离。
“……我回光里了。”谢晏知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随云抬起头来,面朝着广场上所有的镜头和人群,雨丝落在脸上,细密而凉。
他感觉到谢晏知的手在雨里握紧了他的手,湿滑的掌心贴着湿滑的掌心,手指从指缝间扣进去,扣得死紧。
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台阶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和那份被雨浇透的、昭告天下的文书。
三天之后,凌氏的封号和领地正式恢复。
随云和谢晏知回到圣缇亚那天,休斯利湖上又起了雾。
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湖面翻涌,把对岸的树影和远山吞成一片模糊的灰。
等再次回到庄园,庄园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雾里透出来,晕成一片毛茸茸的暖光。
车驶入林荫道时,随云看到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影。
卡斯克站在门廊下面,看着车驶近,看着车门打开,看着随云从车里出来。
谢晏知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站在随云旁边。
五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在门廊前面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卡斯克看着这个场面,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轻极浅。
“回来了。”卡斯克说。
随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面前这五个人。裴凛靠在车门上,风衣下摆被湖风吹得微微翻动。沈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霍琰站在越野车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
“进去吧,还有最后一步棋。”随云说。
几人陆续走进门廊,脚步声在石子路上敲出密集的声响。
门在所有人身后合上了,把休斯利湖上的雾和风隔绝在外面。
庄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把整栋建筑照得像雾里的一座暖岛。
第84章
消息传到随家那天, 整个圣缇亚都处在震惊当中。
最先爆出来的是王室司法程序的正式公告。褚家在内务府的那个人被正式批捕,罪名是伪造王室文书和滥用职权,涉案金额之大、牵连之广, 让王室监察署不得不专门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
紧接着是褚家本家的资产清算, 学院里的根基被连根拔起,褚寒声名下的所有产业全部冻结。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公告末尾附了一份联名具保书, 上面并列着五个名字和五枚印章。
沈家、裴家、霍家、卡斯克公爵, 以及谢家。
圣缇亚的论坛在公告发出后十分钟内彻底瘫痪了。
学生们挤在每一栋宿舍楼的走廊里刷手机,刷新键被按得快要冒烟。有人把那份联名具保书的截图放大了一百倍,盯着上面那五枚印章看了又看, 然后发了一条帖子,标题只有两个字:【随家】。
那个帖子在三十秒内被顶到了首页最上面。
“随家是哪个随家?就是随云那个随家?”
“你没看联名具保书上第一个名字吗?随云。学生会长随云。签章旁边有备注, 随家为本案联名具保发起方, 所有调查程序由随家牵头推进。”
“等等, 沈裴霍三家加卡斯克公爵加谢家第四顺位,全部跟在随家后面联名?这个顺序是随便排的还是……”
“你傻啊, 这种正式文书上的签名顺序是按发起方的权重排的。随家排第一个, 说明这次围剿褚家的整个行动是随家牵头的,其他几家全是配合。”
“卡斯克公爵排在第四位。公爵啊!卡斯克家族是王都那边数得着的世家,居然排在随家后面。”
“所以随家现在是什么级别?”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随家在此之前,在圣缇亚所有人的认知里,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姓氏。
随云入学时填的家族背景那一栏,写的是“随氏, 无爵位, 无封地,家族产业为普通商贸”。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谁都以为他是从哪个小地方来的优等生。
结果呢,不到半年,就靠实力进了A级,把褚寒声踹下了台,成功当上学生会主席,还养了几条好狗。
直到褚家倒台。直到沈裴霍三家主动投诚,直到卡斯克公爵和谢家第四顺位联名具保,直到那份公告里随家被排在所有名字的最前面。
随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随家现在才是圣缇亚的第一大家族。不,是整个王国排得上号的第一大家族。
那天下午,随家的老宅外面停满了车。
媒体从王都一路追过来,几辆转播车堵在随家老宅外面的乡道上,把那条原本只能容两辆车并行的小路挤得水泄不通。摄像机的长焦镜头全部对准了随家老宅那扇大门,门后是一座从头到脚都显得格外温馨的别墅。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随家的人出来,等随云出来,等第一大家族的当家人露面。
谢晏知是唯一到场的人。
他的车停在乡道外面,下车时媒体的镜头全部转了过来。他穿着黑色的正装,胸前别着凌氏的银质胸针,在午后的阳光里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看镜头,径直走到铁艺大门前面。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随家的老管家,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人。
“少爷在后院。”老管家侧身让开路,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被外面的媒体听见,“我去叫他。”
“不用。”谢晏知说,“我自己过去。”
老管家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谢晏知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领着谢晏知穿过前厅往后院走。
他的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穿过前厅有一道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谢晏知推开,后院的光涌进来。
随家的后院很大,大到不像话。
和前面那栋宅子完全不成比例。大片大片的草坪从后门一直铺到远处的围墙根,草坪上有两棵极大的老樟树,树冠在头顶撑开遮天蔽日的浓荫,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满树翻动,沙沙的声响密密地连成一片。
树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条石凳,桌面上还摊着一本书,翻扣着,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石桌旁边有一把旧茶壶,壶嘴里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再往远处是一小片菜畦,泥土刚浇过水,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湿光,畦垄上整齐地插着几根竹竿,爬着刚抽条的豆角藤。
而随云在草坪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松松垮垮地垂着。
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截线条流畅的小腿,脚踝上那一圈曾经被锁链磨出的浅痕已经褪尽了,只剩皮肤原本的颜色。
他在追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很大,翅膀是深蓝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像一片被磨薄的蓝宝石。
它飞得不高,但路径极刁钻,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绕着草坪上的野花丛打转。
随云跟着它满场跑,脚步又快又轻,赤脚踩在草坪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草叶被踩弯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他伸手去够那只蝴蝶,指尖差了几寸,蝴蝶翅膀一振,往更高的地方飞了。随云跳起来去够,白色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
他跳起来时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张脸平日里冷冽而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疏离,嘴角的弧度总是控制得恰到好处。
但此刻他仰着头看那只蝴蝶时,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午后的天光和蝴蝶翅膀上那片深蓝,嘴巴微微张着,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翘出一个极生动的弧度。
他跳起来够蝴蝶时头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剑,终于出了鞘,但出的不是剑刃,是剑身上映出的、被磨了太久终于露出来的那一点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