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知手搭在铁门上,没有推开。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门缝看着草坪上那个追蝴蝶的人。
午后的阳光从老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草坪上洒了一地碎金一样的光斑,那些光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地流动的金子。
随云从草坪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赤脚踩过草叶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那只蝴蝶被他追得忽高忽低,最后停在了一丛野花上面,翅膀缓缓地开合。
随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弯下腰,指尖慢慢地凑近。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衬衫下面的脊背线条绷得又紧又直。
指尖碰到蝴蝶翅膀的一瞬间,蝴蝶振翅飞了起来,在他面前绕了一圈,往老樟树的树冠里飞去了。
随云直起身来,仰着头看那只蝴蝶消失在枝叶间。
他喘了两口气,手撑着膝盖,衬衫下摆垂在膝盖上面,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滴在草坪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叶,草叶被他的赤脚踩弯了一片,正慢慢弹回来。他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手背上蹭了一道草汁的绿痕,那抹绿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像一道细细的苔痕。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门后面的谢晏知。
他的表情微微变动。
从那种生动的、毫无防备的少年气,变回了平日里那张冷冽精致的脸。眉眼之间的疏离重新罩上来,嘴角的弧度被收了回去,下颌微微抬起来,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冷淡。
谢晏知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随云从少年变回会长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层冷冽的外壳重新罩上去的过程,像冰面在一瞬间合拢,把下面所有生动的、鲜活的东西全部封住了。
谢晏知站在门外面,看着随云踩过草坪朝他走过来。
赤脚,还卷着裤腿,衬衫下摆皱巴巴的,额角还有汗,手背上那道草汁的绿痕还在。但他的表情已经是那个拿过学生会章印、站在王室正殿里递过联名具保书的随云了。
谢晏知推开了纱门。
铁门发出一声轻响,谢晏知走进后院,站在草坪边缘的石阶上。
午后的阳光从老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片碎金一样的光斑,那些光他看着随云朝他走过来,赤脚踩在草地上,一步一步的,不急不缓,走到一半时,随云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草坪的距离。风从围墙外面涌进来,把老樟树的叶子吹得满树翻动,沙沙的声响密密地连成一片。随云站在草坪中央,谢晏知站在石阶上,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撞在一起。
随云的目光是冷的,精致的,谢晏知看到了那层冷下面还残留着的东西,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光,极淡极亮,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被云吞掉的余晖。
谢晏知往前走了一步。
“小云。”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草坪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一步一步地朝随云走过去。随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只剩一步的宽度。谢晏知低头看着他。
随云仰着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那张冷冽的脸照出一层极淡的暖意,耳夹在光里泛着银亮的冷光。
“你追蝴蝶的时候,”谢晏知开口,低低笑了一声,“可比当第一大家族当家人的时候好看。”
“你来就是说这个?”随云问。
“我来是想看看你。”谢晏知说。
他的目光从随云的脸移到他的赤脚上,移到脚踝上那圈已经褪尽的浅痕上,再移到手背上那道草汁的绿痕上。
他伸出手来,指尖碰到了随云额角的汗。
那个触碰很轻,指腹在他的眉骨上慢慢滑过去,把一滴正要往下淌的汗拭掉了。随云的皮肤在指尖下面微微发麻,像被细小的电流拂过,那层冷冽的外壳在触碰到的地方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你没有什么话想问的?”
“没什么好问的。”谢晏知的手指从他额角滑下来,碰到了他耳夹的边缘,谢晏知的拇指按着那个位置,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那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雀鸟。
“随家是什么样,你是什么样,我都看到了。”谢晏知说。
“所以你承认随家现在就是第一大家族了吧。”谢晏知的手指在他耳后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什么,“不管随家以前是什么,现在所有人都会把随家放在第一位。联名具保书上你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王室司法程序里随家是发起方。这个顺序已经写进了正式文书,改不了了。”
随云没有接话。
“你追蝴蝶的样子,”谢晏知声音轻了一些,“只给我一个人看就行了。”
谢晏知握着随云的手,随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谢晏知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那只深蓝色的蝴蝶从老樟树的树冠里飞出来,在两个人头顶绕了一圈。
随云仰头去看,谢晏知也跟着抬起头来。蝴蝶在阳光里扑扇着翅膀,金属蓝的鳞片泛着细碎的光点,往更高的天空里飞去了。
随云追了两步,手还牵着谢晏知的手,拽着他一起跑。
谢晏知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他跟着随云在草坪上跑起来,皮鞋踩过草叶,西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胸前的凌氏胸针在阳光里一闪一闪地泛着银光。
随云跑在前面,赤脚踩过草坪,衬衫下摆飞起来,他追着那只蝴蝶跑到草坪尽头,仰着头看它消失在天空里,喘着气停下来,手撑着膝盖。
谢晏知站在他旁边,微微有些喘。他低头看着随云弯腰喘气的样子,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指尖从他额角滑到耳后,又碰到了那只银质的耳夹。
随云直起身来,面对着他。
两个人站在草坪尽头,身后是随家温馨舒适的别墅,面前是老樟树的浓荫和更远处那一小片菜畦。
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叠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随家房间够住。”随云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后院缺一个种地的。”
谢晏知看着他,所有情绪化成一片极浅极暖的光。他伸手把随云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理了理,重新塞回去。指尖在随云腰侧停了一拍,那里的皮肤被阳光晒暖了,贴着他的指腹微微发烫。
“好。”谢晏知说。
谢晏知一直看着他,忽然弯下腰去,从草坪上拔了一根草叶,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他把那圈草叶摘下来,套在随云的无名指上。草叶翠绿,带着午后的露水,在随云苍白的手指上绕出一道鲜亮的环。
随云转过身往石桌那边走,赤脚踩在草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谢晏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皮鞋踩过草叶的声音和随云的赤脚声交替响起。两个人的影子在草坪上并排拖着,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走到石桌旁边时,随云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那本翻扣着的旧书。谢晏知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去够那把旧茶壶。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随云手边,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杯壁上的水汽已经散尽了,摸着只是温的,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某种清冽的草木香。
“什么茶?”谢晏知问。
“我妈妈自己配的。”随云翻着书,没有抬头,“荷叶、桑叶、枇杷叶,还有一些别的。”
谢晏知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茶面上映着老樟树叶子的倒影,那些椭圆形的光斑在茶汤上晃动。
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然后慢慢回出一丝极淡的甜。
远处乡道上媒体的声音还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有人在喊随云的名字,有人在喊随家的名字,声音被风削得零碎,混着摄像机云台转动的机械声和记者们互相喊话的嘈杂。铁艺大门外面那排长枪大炮架了一排又一排,镜头全部对准了随家老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