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克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点点。
舞池边缘的暗处,谢晏知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站在柱子旁边。
他的目光穿过舞池里旋转的裙摆和西装下摆,落在随云被卡斯克带着转圈的背影上。
随云的侧脸从人群缝隙里一闪而过,暗光里那道轮廓清冷而锋利,谢晏知看了很久,久到他手里的香槟杯壁上凝出的水雾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鞋尖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滴水,然后抬起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他没有去请随云跳舞,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出现在随云面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晏知放下空杯,转身往宴会厅东侧走去,他走到东侧走廊入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舞池。随云和卡斯克正转到面向他的方向,随云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过来,看见了他。
那目光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撞在一起,谢晏知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他看见随云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晏知也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走进了东侧走廊。
舞池里的随云收回了目光。
卡斯克带着他转了一个圈,把背对着舞池边缘的角度换成面向甲板的方向。
随云在旋转的间隙里偏过头看了一眼舷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海面黑得像一块铺开的墨绸,远处港口城市的灯火在水天交界处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细线,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洒了一把碎金子。
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和夜间的凉意,吹得随云耳尖的银质耳夹轻轻晃了一下。
“他离开了。”随云说。
“嗯。”卡斯克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低沉而稳,“按计划走。”
第72章
随云没有再说话。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卡斯克的肩窝处, 这个动作太轻,轻到像只是舞步转换时身体的自然倾斜,卡斯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了一拍。
随云的气息扑在他颈侧, 凉凉的, 带着香槟的微甜和一点晚香玉的余香。
卡斯克的手指在他腰后收紧,把他往自己方向带了半寸,松开, 继续带着他旋转。
舞曲在第五支之后慢下来。
乐队换了抒情的调子, 灯光暗到只剩下几盏壁灯。
随云退到甲板上去透气的时候,海风迎面灌进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翻起来。
他靠在船舷栏杆上, 低头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他没听出来。
“会长。”
宁昭言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来, 带着一点犹豫和紧张。
随云偏过头。
是他……
宁昭言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果汁, 浅黄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甲板灯光下晃来晃去, 整个人看起来很局促,他的视线和随云对上之后立刻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事?”随云问。
“我……想跟你说一声,”宁昭言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和远处的舞曲声吞没,“褚寒声今晚要动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我听见他和霍家的人打电话, 提到了‘□□’和‘游轮下层’。”他抬起眼看随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觉得……你不、你不该死在这艘船上。”
“……”
随云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暗光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随云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宁昭言的眼睛,看了大概几秒,最后说:
“我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回舱房去,锁好门。”
宁昭言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随云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向海面了,宁昭言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快步走回了船舱。
随云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他的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白色。
他抬手摸了摸左胸口袋里的晚香玉,花瓣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软了,但香气还在。他低头闻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船舱方向,三层甲板东侧的舷窗后面,卡斯克的身影隐约可见,正站在窗前看着他。
随云移开目光,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谢晏知发来的“东侧就位”,一条是卡斯克发来的“下层有异动,比预计早了二十分钟”,还有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地址,底舱货运通道第五隔间。
他把手机收回去,从腰后摸出那把微型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危机是在舞会散场后十五分钟爆发的。
随云沿着机舱通道往底层走的时候,听见了第一声闷响,声音很远,像是从船底传上来的,隔着几层钢制甲板被压扁了,随云听得出那是枪声。
他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金属格栅通道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通道两侧的管道在微微震动,有蒸汽从阀门缝隙里嘶嘶地冒出来,湿热而黏腻地扑在他脸上。
底舱的空气浑浊而沉重,混着机油、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闪闪烁烁,把随云的影子拉成一道忽长忽短的黑色刀锋。
他在第五个隔间门口停下来。
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随云侧身贴在门框旁边的舱壁上,金属的冰凉隔着西装布料渗进来,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几乎和蒸汽的嘶嘶声融为一体。
底舱的空气沉得像一块浸了机油的湿布,每吸一口都刮着喉咙。
随云听见了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响和压抑的呜咽,有人在打斗,拳头砸在肉上的钝响混着金属管道被撞击的震颤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撞进随云的耳朵里。
他加快了脚步。
拐过最后一个直角通道口时,惨白的灯光忽然被什么遮住了一瞬,随云一脚踏进隔间,看清了隔间内的景象。
宁昭言跪在甲板中央,他的双手被一根尼龙扎带反绑在背后,手腕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他锁骨上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正顺着胸骨往下淌,嘴里塞着一块脏污的布条,
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抬脚踩在他的右肩上,鞋底的泥和铁锈蹭在宁昭言白衬衫的肩头,留下一个肮脏的灰黑色印子。
黑衣人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抵在宁昭言的太阳穴上,保险已经开了。
隔间里还有四个人。
两个靠在左侧舱壁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蒸汽里一明一灭,烟灰落在他们脚边的弹壳堆上,其中一个人站在门口内侧,听见随云的脚步声时猛地转过头来,手里的枪已经抬了一半。
“有人来了——”他刚喊出三个字,随云的子弹已经穿过他的喉结。
血雾从颈动脉喷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炸成一团猩红色的雾,那人往后倒下去时手指痉挛着扣动了扳机,子弹打穿了头顶的灯管,玻璃碎片和火花一起落下来,在黑暗中像一场滚烫的流星雨。
随云没有停下,他在黑暗降临的一瞬间侧身闪到舱壁旁边,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那层薄薄的汗湿衬衫贴住铁皮时激得他脊椎一紧。
随云抬手一枪。
子弹打在其中一人的膝盖上,髌骨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在舱室里炸开,那人往前栽倒时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扎进对面舱壁的管道保温层里,刀柄嗡嗡震颤。
随云没有看他,枪口已经转向了右侧那个刚摸到墙边开关的黑衣人。
啪的一声,备用灯亮了,昏黄而微弱的光从舱壁顶部一排指甲盖大小的灯泡里渗出来,把隔间照成一片浑浊的橘黄色。
随云在光亮起的一瞬间看见左侧那两个抽烟的已经举起了枪,枪口正在找他的位置。
他往前滚了一步,子弹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过去,嵌进舱壁铁皮里,弹头钻进去的瞬间火花四溅,烫热的弹壳跳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随云在滚动中抬枪,左手撑地保持平衡,右手扣动扳机,第一枪打在左边那个黑衣人的眉心,子弹从后脑穿出去时带出一蓬灰白色的东西溅在舱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