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圣缇亚学院的周年庆典如期而至。
游轮停在学院专属的私人港口,船身洁白得宛如象牙棋子。
这艘船叫“赛尔利亚”,全长三百二十米,甲板分七层,最顶层的观景台穹顶用彩色玻璃拼出学院徽章的图案,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斑,落在码头上迎接学生的每一张年轻面孔上。
海风从港口外涌进来,咸腥而潮湿,裹着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声,把学院乐团的铜管乐声吹得一阵一阵地飘。
空气中混着咸湿的海风和女孩子身上的香水气味。
这是圣缇亚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日子,每一个学生都穿着最得体的礼服,皮鞋擦得锃亮,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仿佛这场庆典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成人仪式。
随云站在登船口的时候,身后跟了不下二十个试图和他搭话的人。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拿着学生会的工作文件假装有正事要汇报,有人干脆什么都不拿就站在那里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礼服西装,剪裁极贴身,收腰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肩线笔挺,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和一枚银质的袖扣。
耳垂上依旧是那只银质耳夹,在日光下亮着一点冷光。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几缕,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那张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精致。
“会长。”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是学生会副会长,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三年级生,姓陆,能力平庸但胜在忠心,褚寒声时代留下来的少数没有被清算的旧臣之一。
他挤过人群来到随云身边,手里抱着一沓登船名册和安保须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您的舱房安排在三层甲板东侧,和卡斯克先生的房间相邻。裴先生与沈先生的房间在您的左右两侧,褚家那边的学生代表……安排在西侧。”
“好。”
卡斯克不一会儿就到了,他的车直接开到了港口VIP通道,下车时已经有四个卡斯克家族的人等在旁边,穿着统一的深灰色西装。
卡斯克穿过码头人群往登船口走的时候,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找到了随云的位置。
随云正靠在船舷栏杆上看海,侧脸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半透明,海风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卡斯克的脚步在距离随云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了一下。
那短短几步的距离里挤着至少三个试图和随云攀谈的家族子弟,但卡斯克只是站在那里,把左胸的晚香玉取下来拿在手里,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了一点。
“随云。”卡斯克轻声说。
他的声音不大,周围那几个家族子弟都听见了,纷纷回过头来看他。
有一个认出了他的脸,张了张嘴想打招呼,被卡斯克身后的人一个眼神止住了。
卡斯克走到随云身边,把手里那朵晚香玉递过去,花瓣上水雾已经散了一些,香气却更浓了,甜而清冽,被海风裹着送出去很远。
“你从休斯利带来的?”随云低头看着那朵花,没有立刻接。
“今天早上剪的。”卡斯克说,
随云看了他一眼。
他接过了那朵花。指尖碰到卡斯克的手指时,他感觉到卡斯克的指腹比平时烫了一点,像被午后的日光晒透了。
随云把花别在自己西装左胸口袋里,和卡斯克的位置一模一样。
周围那几个家族子弟终于识趣地散了。有人走远了还在回头看,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登船之后的一个小时里,随云在学生会安排的迎新招待会上露了面。
三层甲板的宴会厅被布置成了白色和香槟金的色调,天花板上垂着几百盏水晶吊灯,每一盏都擦得透亮,把整个大厅照成一片暖白色的光海。
侍者们托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盘子上摆着香槟杯和鱼子酱小点,乐队在角落里奏着节奏轻快的弦乐四重奏。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叮当声混在空气里,被空调的暖风一烘,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富丽而微醺的节日氛围。
随云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大厅里的声浪明显降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涌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崇敬、有嫉妒、有好奇、有贪慕,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随云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走到主位那张长桌旁边坐下来,他的动作很从容,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坐下来时西装下摆自然垂落,露出一截腰线的弧度。
有人递来香槟,他接过来抿了一口,嘴唇沾上一点杯壁的湿意,在灯下亮了一下。
“小云,恭喜你!”
“是啊,你可终于愿意回学院来看我们了。”
程阙与裴安青身着华丽礼服,得体的朝随云身边走去。
她俩拉着随云像是有说不完的八卦与秘密,一时之间,没人能插足这片空间。
另外三个家族代表人都没有出场,只剩褚寒声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眼下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
他的视线在随云进场的那一瞬间就锁定了,一直追着随云走到主位坐下来,然后才收回目光去和旁边的人说话,但那对话心不在焉,他说了上句忘了下句,旁边的人重复了两次他才反应过来,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褚寒声的余光一直在看随云左胸口袋里那朵晚香玉。
白色的,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痕。他看见随云坐下之后低头闻了闻那朵花,动作极轻极短。
褚寒声的指尖在桌布下面攥紧了,攥到指节发白。
他嫉妒。
嫉妒到胃里泛酸,嫉妒到血液都变热了,可他脸上什么都不能露。
他只能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随云被所有人簇拥、被所有人注视、被卡斯克递花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褚寒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香槟,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的刺激感短暂地压住了那股翻涌的酸意。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时力气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旁边几个人转头看他,他扯了扯嘴角说没事。
晚宴之后的舞会是庆典的重头戏。
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水晶吊灯被调成暖黄色的低亮度,乐队换了曲目,从轻快的弦乐四重奏变成了标准华尔兹。
学生们成对地滑入舞池,裙摆和西装下摆在旋转中展开,像一朵朵在暗光里绽放的花。
卡斯克在第二支曲子响起时走到随云面前。他的动作很正式,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前伸,掌心朝上,微微俯身的幅度精准地介于“礼貌”和“亲密”之间。
“可以吗?”他问随云。
随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
他抬头看卡斯克,目光从卡斯克伸出的手滑到他的眼睛,他站起来时西装下摆自然垂落,身体线条在暖光里拉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随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进了卡斯克的掌心里。
卡斯克的手指收拢时很轻,轻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带着随云滑入舞池,第一步迈出去时随云跟上来的节奏比他预想的更准,随云的舞步很稳,脚跟和脚尖的转换干净利落。
卡斯克低头看他,暗光里随云的眉眼被柔化了一些,嘴唇被香槟润过之后泛着一点水光,他的手搭在卡斯克肩上的力度很轻,掌心是温热的,隔着西装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一小片温度。
“你跳得比我想象中好。”卡斯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随云能听见。
“你想象过?”随云抬眼看他。
卡斯克丝毫没有回避:“想象过很多次,在休斯利的湖边走的时候,在庄园书房里看你喝茶的时候,在车里你闭着眼假寐的时候。我都想过如果和你跳舞会是什么样子。”
随云没有接话,他的脚步跟着卡斯克的引导转了一个圈,背对着舞池边缘滑过去时,他的后颈暴露在暖光下,皮肤白得像被月光洗过的瓷器,上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被光照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