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云先移开了目光,他重新沿着湖岸往前走,步伐比之前稍微慢了一点,慢到卡斯克能和他并肩而不必迁就。于是他们之间那半步的距离缩短了,并排走在一起时影子在草地上叠成了一个人。
随云忽然换了话题:“游轮上你安排谢晏知做什么?”
“哈,这家伙全和你说了?”
卡斯克沉默了,这个认知让卡斯克胸口涌上一股说不上是酸是涩的闷意。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加快了半步走到随云前面,弯腰从路边摘了一朵晚香玉。
他的动作牵动了左肩,纱布下面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然后将那朵花递到随云面前。
花茎上还带着露水,白色的花瓣半开着,香气浓郁得像一滴凝固的蜜。
随云低头看着那朵花,沉默良久。
随云接过了那朵晚香玉。他的指尖擦过卡斯克的指腹时,卡斯克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星溅了一下,短暂的烫,然后迅速冷却,留下一种奇异的余温。
随云把花拿在手里转了半圈,花瓣上的露水沾到他的指节上,亮晶晶地滚落。
“你说我们以前见过?什么时候?”
随云忽然问,他低头看着花,声音被湖风送过来,散在晚香玉的香气里。
“抱歉,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随你。”
随云把那朵晚香玉举起来,放到鼻尖下闻了闻,动作很轻,卡斯克看见他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瞳孔,从侧面看过去,那张冷峻的面孔被花香和日光同时浸润着,边缘的锐利线条似乎模糊了那么一点点。
傍晚回到庄园的时候,随云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圣缇亚学院的内部通知:周年庆典游轮登船安排已出,请各位A级学院确认舱位及安保须知。
算上明天,以及公布结果的后天,还有整整两天时间。
随云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站在庄园门口回身看了一眼卡斯克。
晚霞从他们身后烧过来,把两个人都染成了暖橘色,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在石阶上叠成一大片模糊的黑。
“游轮上,你的计划里,谢晏知负责什么部分?”
卡斯克往前走了两步,和他并肩站在晚霞里,“他负责在宴会厅东侧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动静,把褚寒声的安保力量吸引过去。然后你从观景台走,我的人在机舱通道接应你。”
“动静有多大?”
“足够让四大家族所有人分心。”卡斯克偏头看他,“谢晏知说他会处理好的。”
“你们就不怕褚寒声先围剿四大家族的人和普通学生?”
“所以,我们要闹出动静,让几波人自相残杀,断了褚家的左膀右臂。”
“嗯。”
褚寒声坐在书房里听那段音频听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白纸,但他捏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已经泛出了青白色。
还有两天。
他关了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圣缇亚的夜灯陆续亮起来,图书馆穹顶的光晕在远处温暖地亮着。
他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随云在雨里仰起脸看卡斯克的那个眼神,平静又冷淡,没有任何拒绝,甚至有一点被雨水泡软了的朦胧。
褚寒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需要确保那艘游轮上,某些人下得来。
有些人下不来。
第71章
圣缇亚学院学生会长的投票结果在四月二十九日深夜零点整截止, 后台数据锁定的那一瞬间,整个学院的网络系统像被人从内部引爆了。
论坛首页在十秒之内刷新了几百多条帖子,标题几乎全是同一个格式:“随云”“第一”“断层”。
配图是投票统计页面那张图, 随云的名字下面一根几乎冲破屏幕的蓝色数字, 比他身后第二名褚寒声的那根高出将近一倍,第三名往后更是被压成了一排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赢了,他真的赢了。”
“褚寒声这么久了, 从没输过, 今天输给了一个入校不到半年的新生。”
“不是,你们看这个数据,随云的票仓里有三分之一来自高年级, 褚寒声自己的年级啊。”
“完了完了,褚寒声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个声明都不发?”
“发什么声明啊, 差了一倍多, 发什么都是笑话。”
论坛上那些帖子在翻涌,手机屏幕的光在圣缇亚每一栋宿舍楼的窗户里明明灭灭, 有人尖叫、有人在走廊里狂奔着敲每一扇门喊“出结果了出结果了”。
当事人随云本人却不在学院, 他还在卡斯克庄园的客房里。
窗外是休斯利湖方向吹来的夜风,带着晚香玉残余的甜香,混着庄园花园里玫瑰丛被夜露浸透后散出的湿润绿意。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学生会秘书长发来的确认短信,语气公事公办,末尾又补充一句“恭喜”。
褚寒声手底下的人还在维持着某种摇摇欲坠的体面。
随云看了那条短信一眼, 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清晨,随云是被电话震醒的。
他的私人手机从七点开始就没有停过, 圣缇亚校刊、几家专门跑贵族学校条线的独立媒体、甚至还有两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财经类周刊,全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学生会长的私人号码本不该外泄,但褚寒声在任时维系的那套信息网络显然已经开始漏水了。
随云靠在床头接了两个电话,第三个直接按掉,第四个是校刊编辑部打来的,他接了,对面是个声音发紧的年轻女生,问他能不能安排一次当选后的独家专访。
“可以,”随云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低哑,“但时间我定。”
“当然当然,您定您定——”那边忙不迭地应着。
随云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掀开被子走到窗前。
休斯利庄园的早晨比他预想的更亮,阳光从湖面反射上来,穿过半开的百叶窗在客房的墙上打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光栅。
他站在那道光里抬手揉了揉后颈,睡衣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皮肤被晨光照得近乎透白。
他看见楼下花园里卡斯克正站在玫瑰丛旁边打电话,卡斯克说话时侧着脸,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捏着手机的动作有些紧,他在听对方说话,听得不太愉快。
随云在窗边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漱。等他下楼的时候卡斯克已经坐在餐厅里了,桌上摆了两份早餐,他的那份是营养均衡的中式早餐,还有他前两天随口说好吃的米糕,此刻还在冒着热气。
卡斯克面前则是全套英式早餐,卡斯克看见他下来时按灭了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从那种微妙的紧绷切换成一种克制的温和,好像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看到新闻了?”卡斯克问。
“嗯。”
“褚家那边今早发了声明,祝贺你当选,措辞很漂亮。”卡斯克拿起叉子切了一角培根,动作不紧不慢,“但声明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权力交接的安排。你的就职仪式他也没说会不会出席。”
随云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米粒熬得软烂,他咽下去之后才说:“他不出席更好。”
“他当然会出席,”卡斯克说,“他必须出席。如果他不来,所有人都会看出他在怕你。褚寒声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看出他怕什么。”
随云没有接话。
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米糕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微微动了一下。
卡斯克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那张竞选结果截图要顺眼得多。
随云就该是这样,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早餐,窗外的湖光山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都泡在一种明亮而温热的空气里。
他差点就要开口说“你搬来庄园住吧”,话到舌尖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