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卡斯克·布诺上周在庄园里招待了谁。】
裴凛没有回复。
裴凛正在自己的别墅里喝酒。
威士忌杯里的冰球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照片放到最大,盯着随云侧脸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戳了一下屏幕上卡斯克的手臂。
“咸猪手放哪儿呢。”他自言自语。
裴凛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导致随云离开圣缇亚的因素都过了一遍,发现最大的威胁就是褚家,只要褚寒声还在一天,随云就不可能安心留在这里。
裴家本来今年打算在游轮上自己动手,把褚家拖下水,裴安青有野心,她想把褚家踹进泥里,而这些贵族子弟,几乎都想这么做。
四大家族制衡了这么久,有人必须要出头,可以是裴家,但绝对不能是随家。
初出茅庐的随家现在还不能抗衡褚家,有人需要牺牲,那么这个人可以是褚寒声。
所谓的兄弟情义早就在处处的家族制衡中消失殆尽。
裴凛盯着照片里卡斯克那只手,眯了眯眼,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灼得他胃里发烫。他翻开通讯录找到沈宙的名字,发去一条语音:【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宙几乎是秒回:【只差东风】
“你怎么想?”
沈宙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打算游轮上见机行事。但卡斯克家族的插手,显然有一方势力是刻意搅局。”
“那个王室凌氏?”
“不是。”
“你有没有想过是权利大于我们之上的。”
【懒得猜了,现在他认识谁都不稀奇】
裴凛打字:【游轮上见机行事,上次说的那个合作,裴家让给你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让别人碰到他一根头发】
沈宙回了一个白眼表情包。
他早就这么想,哪还用得着裴凛提醒。
-
随云因为突然事件被卡斯克邀请住在了庄园里,卡斯克担心他在别处再次受到伤害。
随云的房门被敲响了几下。
“随云?”卡斯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起来比白天沙哑了一些。
随云没有应声,他从床上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卡斯克站在门外,左肩缠着白色的纱布,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本人似乎很平静。
“你还没睡?”
卡斯克随意问道。
他的目光从随云的脸往下移了半寸,又克制地抬回来,落在随云的眉骨之间。
“什么事?”
随云并不打算放他进房间。
“重要的事。”
“……”
随云侧身让了让,这个动作不算邀请,但也不算拒绝,卡斯克迟疑了一秒,跨进了房间。
客房的布置是卡斯克亲自定的,色调选了极浅的灰蓝和象牙白,床头灯的光晕调到暖黄色,窗台上放了一瓶白色洋桔梗。
卡斯克查到过,随云在圣缇亚的宿舍里就养过这种花。
他进门之后扫了一眼那瓶花,视线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着,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长的银白色光带,恰好横在他们中间。
随云先开口了:“你伤怎么样?”
“不碍事。”卡斯克说,他往前走了半步,“你呢?有没有被吓到?”
随云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卡斯克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几乎是揶揄的东西,极轻微的上翘。
随云继续说:“我看起来像会被吓到的人?”
卡斯克笑了一下,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他没忍住,说:“不像。”
“你看起来像那个应该被别人害怕的人。”
随云没有否认,他走到窗边把窗缝推大了一些,夜风涌进来的时候吹动了他睡衣的衣摆,露出底下深灰色睡裤的裤脚和一双赤着的脚,脚踝骨节分明,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卡斯克的目光追着那个弧线走了半秒,然后硬生生拧开,落在窗外那一排被月色洗白的玫瑰丛上。
“明天,”卡斯克说,声音放得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休斯利庄园有一片湖,湖边种了晚香玉,这个季节刚开。你要去看看吗?”
“后天,你就回去了,所以我想邀请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在跑一场他早就知道会输的比赛。
因为他太清楚了,清楚随云对这类“邀约”的惯常处理方式是礼貌地点头,然后在大脑里进行权衡利弊后拒绝。
他忍不住,还是问了。
随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睡衣的衣领吹开了一点,露出锁骨的线条和颈窝处一小片皮肤,他抬手拢了一下衣襟,动作很慢。
他偏过头来看卡斯克,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颧骨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影分界线。
“晚香玉,”他说,“白色的那种?”
“嗯,不止。”
“好。”随云说。
那一个字落在空气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卡斯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随云的背影,看着那只拢着衣襟的手,看着风把随云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忽然觉得左肩的伤真的不疼了。
“明早九点,我来接你。”
卡斯克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他在门外站了大概五秒,将额头抵在门框边缘的实木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左肩的伤口因为那口气的动作被扯痛了一下,他反而觉得那个痛感很实在,实在到能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后天竞选投票结束,他不能让随云回到圣缇亚,那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还需要一个理由拖住他。
而门内,随云还站在窗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圣缇亚的论坛,看了一眼那个标题带“爆”的帖子,又看了一眼后面不断攀升的票数统计。
一切就要结束了。
这个念头在随云的脑子里停留了大约几秒。
不,还没结束。
他要成为圣缇亚最有实权的人。
第二天早上九点,休斯利庄园中心湖泊。
湖不大,形状像一枚被随意搁在丘陵之间的弯月,边缘长满了芦苇和菖蒲,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圆叶。晚香玉种在湖西岸的斜坡上,白花花一片顺着地势铺展开来,清晨的露珠缀在花瓣边缘,在初升的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水晶似的光。
空气里浮着晚香玉独有的香气,甜而清冽,像糖水里滴了几滴薄荷油,闻久了会让人微微上瘾。
随云沿着湖岸走得很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亚麻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皮肤被晨光镀成暖调的象牙色。
他一边走一边偏头看着那片晚香玉,鼻翼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辨认那股香气的层次。
卡斯克落后他半步跟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随云身上,一直在看他被晨风撩起的黑发末端。
“你猜我在想什么。”卡斯克忽然说。
“这里适合杀人…?”
卡斯克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你太有意思了。”他说,“我在想,这片湖和你很搭。”
“搭在哪里?”
“都很安静,深邃。都让人想往下看,又不敢看太久。”
随云转过身面对卡斯克,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边缘。
他的表情很淡。
“卡斯克先生,”随云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我知道,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湖面上的白雾正在被阳光一点点蒸散,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开始变得清晰可见,晚香玉的香气被升高的气温发酵得更浓了一些,甜而微醺,像某种会让人放松警惕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