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他的手在随云后脑上收拢了一下,指缝间缠进几缕湿透的黑发,柔软而冰凉。
枪声持续了多久,卡斯克根本记不清。
他只记得随云的温度正透过两层湿透的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胸口,凉的,却让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发烫。
他的左肩在痛,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座椅上,可那痛觉其实很模糊,他的注意力全被怀里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人攫住了。
随云有一种让人平静的魔力。
枪声终于停了。
有人在车外喊安全,脚步声杂乱地涌过来。
卡斯克慢慢直起身,他的手臂还在发抖,松开的动作迟缓得反倒没了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精英风范。
“谁派来的人?”
随云在他臂弯里仰起脸。
那双眼睛从昏暗里望上来,黑得发亮,瞳仁周围那一圈琥珀色在逆光中像融化的蜜。
雨水和可能是一些汗水的液体顺着他额角往下淌,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看了卡斯克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卡斯克左肩那片正在迅速洇开的暗红色上。
“你受伤了。”
“擦伤。”卡斯克说,他想把左肩转过去不让他看见,但动作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
随云的手伸了过来,他的手指按在卡斯克左肩伤口边缘的布料上,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西装。
卡斯克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微微用力按下去,似乎在判断伤口的深度和位置。
“先回去处理。”随云轻声道。
他把手收回去,指尖沾了一点点血,他低头看了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方手帕,将血迹擦了,然后将手帕叠好放回去。
外面有人拉开车门,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
卡斯克听见远处树丛里传来很轻的快门声。
快门声被雨声包裹着,如果不是他从小被训练辨认各种细微动静,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下意识侧过身想挡住随云的脸,但已经晚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镜头显然捕捉到了刚才那一幕——
卡斯克俯身将随云牢牢护在怀里的画面,破碎的车窗,洇血的肩膀,还有随云仰起脸时那副被雨水洗过的、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
照片很快就会传回圣缇亚,论坛绝对会炸。
卡斯克靠在座椅里,左肩的痛终于开始尖锐地往骨子里钻。
他偏过头看随云。
随云正坐直了身体,整理自己被揉皱的衬衫领口,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他整好领口之后偏过脸来,对上卡斯克的目光,说:“我并不在意,而且照片会帮我。”
闻言,卡斯克看着他。
车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暖光从破碎的玻璃间隙透进来,在随云脸上切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点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也许是卡斯克的,在浅色的唇瓣上洇成一小片极淡的红。
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那你呢?”卡斯克问,“你帮我吗?”
随云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下自己下唇上那点血迹,看了看,然后别开了脸。
“……”
懒得理。
车子重新发动。
随云靠在座椅里闭上眼,侧脸被流光溢彩的路灯一遍遍描摹。
卡斯克坐在他旁边,左肩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忽然不太在意了。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命名的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几分钟前拍的。
他的手机在混乱中自动抓拍了一张,画面模糊,只拍到随云后脑勺的轮廓,黑色的发尾贴着他沾血的衬衫前襟。
卡斯克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窗外雨还在下,随云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真的睡着了。
他其实没睡着。
但卡斯克知道,因为随云的睫毛在颤,很细微的、不受控的颤动,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
他难得的没有戳破谎言。
第70章
正如随云所说, 那张照片先是传遍了克纳尔,而圣缇亚学院的论坛是在夜里彻底炸开的。
起初只是一张模糊的预览图挂在灌水区的角落里,结果评论区的楼主甩出一张高清抓拍。
照片里是随云被牢牢护在怀里的侧影。
被护住的他仰着脸, 雨水从下颌滑落,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冷峻、疏离,近乎不真实。
【男神谈合作还遇到刺杀了?】
【他上次在广场演讲也是吧……】
【学院里这么多人想动他???】
前几条评论都是在担心随云的安全,而后面的楼层在认出一旁的男人时, 暴涨了几百条。
【老男人怎么会来】
【给我放开男神啊啊啊】
谢晏知看到帖子的时候正在烤制新学的蛋糕, 他已经想好了随云成功当选会长的庆功蛋糕。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从烤箱端出蛋糕 ,他放下蛋糕,点开那张照片, 然后看了很久。
久蛋糕彻底凉透。
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指腹蹭过照片里随云被雨水浸透的侧脸轮廓, 像在触碰一个他够不着的东西。
谢晏知的内心只有两种情绪在呐喊, 嫉妒与心疼。
谢晏知立即给随云发去消息, 他们平日里聊得还算多,包括随云明天要去庄园探访, 也是谢晏知一句句套问出来的。
他很清楚, 清楚到知道随云世界里那杆天平的刻度。
朋友、可合作对象、无足轻重的人。
分得泾渭分明。
他自己被放在“朋友”那一栏的边缘位置,这个位置是他用克制换来的,他不敢再往前多走,他怕把随云推远了。
此刻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卡斯克沾血的肩膀,和那只扣在随云后脑上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卡斯克家族的印章戒指。
谢晏知便给卡斯克发了一条消息:谢家接受合作邀请。
卡斯克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他回:终于同意了?
谢晏知看着那条回复, 嘴角抽动。
他终究是需要和别人合作, 来去保护随云,哪怕是在暗处, 他也要尽最大的可能去保护他。
与此同时,学院论坛的另一条帖子迅速膨胀。
有支持者,自然也有抗议着。
嫉妒这种情感,使人抓狂、疯魔,几乎无法控制出呼之欲出的剧烈情感,化作一句句锋利的话语刺向随云。
评论区反驳的人也有很多,仍架不住有人因为学生会会长的选举而丧失判断力。
【之前会长上台的时候票数是对面两倍,现在居然被新生压着打?】
【不是新生…他才来几个月?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半年就把某家经营了这么久的盘面搅成这样??】
【你们别忘了,随云的投票里有多少人是被他那张脸拉过去的】
【脸也是本事啊,你长那样你也去拉票】
【……算了这个我反驳不了】
褚寒声坐在书房里关了灯看这些帖子。
他手机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照片。
随云仰起的脸,雨水和血迹混在一起顺着卡斯克的手腕往下淌。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他看到对手的得票数字比他高时就尝过,但这一次的滋味更烈。
因为对方是随云,从来没把褚家放在眼里的随云。
他承认忌恨这种情感的出现,不过是他单方面的情绪。
褚寒声和随云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冷冰冰的敌对关系。
随云看他的眼神和看地上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他甚至怀疑随云根本记不清他的五官长什么样。
他原本不应该在意,对褚家来说,随云只是一个变数,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可褚寒声发现自己在意得快要发疯了。
褚寒声觉得他得做点什么,他不能再等了。
凌晨两点多,褚寒声给裴凛发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