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帝定睛一看,登时拽过林宝泉手里的另一条湿毛巾,折了两折,盖在了沈闲鹊额头上。
林宝泉:“……”
承光帝又道:“去取些冰来。”
林宝泉一边示意小内监去取冰,一边盛上薄荷冰片龙脑膏:“陛下,用此物涂抹于太阳穴,或可清心醒神。”
承光帝接过龙脑膏,竟难得地夸了句人:“还是林监心细。”
身为承光帝面前最得脸的大内监,林宝泉的应变能力委实令人叹服。
众人不甘让林宝泉独占鳌头,紧随其后,纷纷进言献策。
只有影卫们默默解除警备,安静地退回墙角。
禁军和内监们都有丰富的处理中暑的经验,这个说要扇风,那个说要喂水,这个说要解衣,那个说要擦身。
沈闲鹊听到这儿,登时打算醒了。
承光帝被吵得心烦意乱,冷冷瞥去一眼:“都闭嘴。”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一点龙脑膏抹上太阳穴,带着薄荷的清香和冰片的凉意,沈闲鹊眉毛动了动。
承光帝龙心大悦:“果然有用。”
林宝泉不是很明显地挺了挺腰,骄傲地环视众人。
沈闲鹊缓缓睁开眼睛,原本是想假装茫然,结果一睁眼,看到满殿人都齐刷刷盯着他,是真的惊讶了。
他瞳孔一缩,从床上翻了下来。
沈闲鹊半跪在床榻边:“属下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承光帝说:“无妨,起来吧。”
沈闲鹊抱拳谢恩,只是一蹲一起之间血压波动,竟又开始流鼻血。
承光帝脸色顿时由晴转阴。
林宝泉扶住沈闲鹊,夸张道:“啊呦喂影卫大人!你这身子还没好,可别再乱动了!”
沈闲鹊捂住鼻子,低了低头:“属下失仪,先行告退。”
承光帝没说话。
沈闲鹊后退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承光帝极为不悦的视线,转身跑了。
正和得到承光帝宣召、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御医擦肩而过。
御医进殿问安,还没来得及跪下,就听见承光帝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承光帝面冷言横,话中带刺:“怎么不再来晚些,等人到了阎罗殿再来瞧病,方显得出你们御医院医术高超。”
御医:“……”
打工人命苦就命苦在,就算挨了领导的挖苦责骂,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就算病人都跑了,他也得诊出个病因来。
好在现场还有个诊过脉的人在。
御医根据影八转述的脉象、沈闲鹊年龄体质症状,以及外殿的御膳得出结论:“依微臣愚见,既饭菜皆已验过无毒,又并不存在相克之物,故而应当确是被暑气所伤。”
承光帝漫不经意道:“他鼻窍流血不止,这是为何?”
御医回答:“暑热迫血逆行,津液亏耗,影卫大人试菜时未曾饮水,又食鹿筋羊肉等热性之物,胃火炽盛,循经上沿,迫血从鼻而出。”
承光帝目光转向那桌御膳,视线在沈闲鹊试菜的玉盘停了两秒,冷哼一声:“又娇又馋。”
他没明确说是谁,但说得是谁又再明显不过。
没人敢接话,也不知该接什么。
连长袖善舞的林宝泉都默默无言,只在心中暗自前因后果琢磨,却半个字不敢显在脸上。
影十三有暗通泰王爷的嫌疑,因事涉影卫营,未免打草惊蛇,消息还是林宝泉手下的内监核实来的。
林宝泉拿到确凿证据时,简直可以用心惊肉跳四个字来形容。
影卫营,皇帝手下的特务机构,居然被泰王渗透了!
泰王爷甚至全然不在乎这枚棋子的死活,拿到消息就堂而皇之地用了,抛开泰王的智商不谈,这是否意味着,即便折了影十三,泰王也依旧有手段有人脉获取消息呢?
帝王疑心的恐怖之处在于,他总是宁可错杀,也不会错放的。
这份怀疑只能用血洗净。
不只是影十三,整个影卫营以至禁军、殿前司、内廷监,所有皇帝近臣,包括宫女太监在内的整个皇宫,都会迎来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清洗。
随着这份清洗不断扩大,势必会成为某些人排除异己的手段,届时检举揭发蔓延成风,恐怕会发展成另一场‘巫蛊之祸’!
林宝泉怎能不怕不惧。
昨夜在文华堂,他本以为影十三必受大刑。
在影卫的审讯手段下,不实实在在地吐出几个人来,想求速死都难,可最后陛下屏退左右,却什么都没做,任由影十三活蹦乱跳地走了。
今日亦风平浪静,陛下没有下旨清查影卫营,只下了一道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口谕:
【影卫营上下,若无朕允准,皆不许与影十三交谈嬉戏。】
林宝泉去传口谕时满头雾水,心想谁会在影卫营嬉戏啊?影卫营那帮人一个个沉默寡言,冷淡如冰,据说连笑一下都要挨鞭子。
方才发生的一切,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皇帝召了影十三试菜,影十三把试菜当吃饭,皇帝没有管,影十三中暑晕倒,皇帝却管了!
林宝泉从未见过承光帝那样紧张,更没见过承光帝会用‘又娇又馋’形容任何人。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您完全是被影十三蛊惑,根本没有把他当细作啊。
林宝泉都想去道馆拜拜了。
承光帝又和御医随意聊了几句,无非是问中暑后应如何处置。
听到需应静卧休养时,承光帝剑眉微拧,淡淡扫了林宝泉一眼,似在责怪他只知道拿龙脑膏,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任由影十三跑了。
林宝泉:“……”
御医继续道:“动则耗气,宜静养以复气,饮清暑益气汤滋阴生津。”
承光帝看了眼窗外的烈阳:“酷暑未消,烈日难当,吩咐御医院,熬煮清暑益气汤,派发给各宫宫人。”
御医叩首道:“陛下仁心浩荡,体恤宫闱,臣这就去办。”
承光帝沉默几息,吩咐影八:“去看看影十三在干什么,倘若又在到处蹦跶,便即刻将人压回来,免得他暑热而亡,倒叫朕落下个不仁德的名声。”
这话说完,连面无表情的影八,都忍不住冒出一串极为忤逆的想法——
您仁德过吗?
什么时候还在乎上名声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有时间抽空回趟影卫营,再翻翻影十三档案。
这小子好像被皇帝看上了。
皇帝肯定会打听他。
*
另一边,沈闲鹊不知道自己离开重华宫没一会儿,就让同事给盯上了。
他在屋檐上几个起落,飞向御花园。
沈闲鹊坐在湖边柳树下,随手扯开束腰的宽腰带,找了块清凉的石头躺了上去。
长舒一口气。
“影卫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沈闲鹊拽了拽衣领,低骂道:“我可造了孽了。上辈子偷爬龙床,这辈子皇宫站岗。”
这罪可让他遭的,影卫服格外修身,腰带束得紧,玄色布料吸热,这副身体主人昨日刚刚服毒自杀,虽然被系统强行续命复活,但底子还是虚。
沈闲鹊从昨晚开始便一直胸闷头晕。
就知道不是错觉。
影卫绝对是比禁军侍卫更辛苦的活计。
他们需要潜形匿迹,控制呼吸、心跳,甚至是血液流动,灵巧敏捷的身法,是每季通过测试的必考项。
这要求他们必须足够轻盈。
鸟禽为了飞行,进化出中空的骨骼,人类不具备那样的天赋,只能凭借外力。
浸泡秘药、控制体重、修习缩骨功。
沈闲鹊运气还不错,没有亲身历经训练之苦,但他继承了一副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的身体。
影十三今年24岁,这个年纪,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极年轻。
但对于一名影卫来讲,却已经很年长了。
他在这批影卫中排行13,前五个都死了,影六升任总指挥使,影八影九是副指挥使,十三在影卫营中是绝对的老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