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罗斛刀法刚猛,沈闲鹊的伤必不会很轻。
只人与人之间,最难做到的便是‘感同身受’,伤没嵌在自己身上,便不知道有多疼。
直到此刻,才触摸到那么一星半点。
承光帝眸光倏然一紧,垂眸凝视沈闲鹊,又怜又恨道:“伤还没好就到处闲游乱逛,招蜂引蝶,当真该罚。”
沈闲鹊呆了呆,震惊于承光帝找茬的方式之多:“怎么就招蜂引蝶了?”
承光帝没有回答,侧身吩咐林宝泉:“宣御医到重华宫候着。”
林宝泉俯身应了句是。
沈闲鹊一听‘重华宫’三个字便颇觉不妙。
他立时想要后退,可惜为时已晚。
承光帝反手攥住沈闲鹊手腕,将退开半步的人拽了回来,峻声道:“既然在宫外养不好伤,那就在宫内养罢!”
*
重华宫内,御医已经到了。
承光帝屏退左右,只留下御医和林宝泉在旁伺候。
沈闲鹊的衣服最终还是被解开了。
腰侧刀伤渗血渗得厉害,血痂和内衫粘在一起,用药油浸润许久,才勉强剥离开,将那件上衣脱了下来。
承光帝面色阴沉,盯着那件扔在床边的血衣,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沈闲鹊披着件不知哪儿来的寝衣,痛得小声抽气。
林宝泉选择性失明,没瞧见那件衣裳是陛下的一般,亲自给沈闲鹊端水擦汗。
御医倒是没注意别的,眼中只有那道血淋淋的痂口,他用银针沾了沾伤口的污血,放在鼻尖嗅了嗅:“沈大人,你这伤口有感染化脓的迹象。”
沈闲鹊挠挠下巴:“都结痂了。”
御医道:“血痂结在疮面,内里却已溃烂,照理说用了紫金镇痛散不应如此,可是没有忌口?”
沈闲鹊眼也不眨地说:“忌了。”
承光帝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九月十九,万福楼,食河鲜黑鱼半条,盐灼虾两斤,饮菊花酒三壶。”
沈闲鹊朝承光帝看了过去。
承光帝翻着本行述贴,继续念道:“栀顺斋,购入蜜饯果子若干;九月二十,食炙烤嫩羊排二斤。”
沈闲鹊难以置信:“你派人跟着我,还录了行述帖?”
承光帝合上行述帖,抬手递给林宝泉。
再由林宝泉又转呈给御医。
御医一边翻阅行述帖,一边极不赞同地摇头叹气。
沈闲鹊最怕医生这个表情,低头扣着榻上漂亮的锦织云纹,根本不敢说话。
御医却没放过他:“陛下,沈大人的病因就在此处了,河鲜羊肉皆属发物,妨碍伤口收敛,外伤者切不可食,糕点果子过于甜腻,易引发内热,令伤口红肿化脓。”
承光帝问:“可还有何忌讳,你一并说给林宝泉。”
御医拱了拱手,慢声道:“须卧床静养,切忌随意走动,以免拉扯伤口,迁延难愈,若伤处反复感染,致使邪毒内侵发热,恐将危及性命!”
沈闲鹊不爱听大夫念叨,心不在焉地去拿行述帖,想看看是谁记的这玩意。
结果刚伸出手,帖子就被承光帝拿走了。
沈闲鹊:“……”
御医又道:“沈大人早年伤劳过重,内里血气素有亏空,根基虚薄,如今又添新伤,更需谨遵禁忌,缓慢休养。”
这话沈闲鹊就更不乐意听了。
毕竟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虚呢?况且这还只是外伤而已,又没伤及肺腑,哪里就需要缓慢休养了。
他的不服气都写在脸上。
承光帝和林宝泉都看了出来,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御医正切着沈闲鹊的脉,从脉象就能听出来,这病人不仅不遵医嘱,而且脾气还不好,非常容易动怒。
“沈大人,心平则气合,气合则神安,神安则体健,”
御医眉头蹙起一道深深的弧度:“您若是不忌口静养,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治不好您这伤。”
承光帝对御医说:“你尽管治,以后我会派人看着他。”
沈闲鹊很不高兴地嘟囔:“你本来派了人看着我。”
承光帝没接茬,同御医交谈了两句,对于沈闲鹊这几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行述帖记得比病人本人清楚。
行述帖还不会说谎。
御医沉吟片刻,斟酌出治疗方案:“需得彻底清疮,破开血痂,剜除腐肉。”
这十二字落在沈闲鹊耳朵里,简直与催命符无异。
想想就一阵肝疼。
沈闲鹊暗自运了口真气,悄悄望向殿内窗户,有点想跑了。
承光帝预判了沈闲鹊的预判,抬手按住他肩膀:“你若不嫌丢脸,尽管赤着上身跑出去,且看明日这宫里如何传。”
沈闲鹊默默拽紧披在肩头的寝衣,暗示自己可以穿上这件衣服跑。
承光帝目光微顿,示意沈闲鹊仔细看。
沈闲鹊低头瞥了一眼,看到了肩头寝衣上绣着的团龙纹。
是了,他如今在皇帝的寝殿里,坐着皇帝的龙榻,身上披着的衣服,还能是谁的呢。
御医那边已做好准备,手中银镊寒光闪烁。
沈闲鹊提出申请:“且慢,就这么生夹吗?不先敷点麻药吗?”
御医道:“溃在肌里,敷药无用。”
沈闲鹊认命地闭了闭眼。
御医举起银镊,利索地夹血痂、剪腐肉、清污血。
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顺着神经向上蔓延。
沈闲鹊闷哼一声,强行压下喉间的痛呼,痛得眼前发昏,太阳穴突突猛跳,瞬间冒了满身冷汗。
他不自觉想往后躲,被承光帝从背后揽住了。
承光帝垂眼看御医清疮,剑眉狠狠拧起,额间冷汗竟不比沈闲鹊少。
沈闲鹊最后已疼至麻木,再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无力地斜靠在承光帝怀中,双眼失神地注视着绣榻的罗帷,只有难忍到极致,才条件反射般挣动一下。
承光帝眸光轻转,凝向沈闲鹊。
沈闲鹊察觉到承光帝的视线,眼珠动了动,也转到承光帝脸上,一双眸子黑得瘆人。
承光帝喉结微滑,鼻息重了几分。
在这种千不该万不该的情况下,他竟小腹略微发热,产生了一种久违的、陌生的冲动。
承光帝几乎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龙袍下面的手紧紧攥起,心脏一下接着一下狂跃,好似要蹦出胸腔。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沈闲鹊已经疼到濒临解离状态,魂魄恍若离体而去,耳朵里嗡嗡直响,仿佛隔着闷厚的雾,将周遭一切全隔绝开来,什么都听不大真切,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心跳。
神思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沈闲鹊飘荡的神魂落到实处。
他仍旧斜靠在承光帝怀里,御医和林宝泉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寝殿里安安静静,紫金镇痛散的药香盖住了血腥气。
承光帝右手按着一张药帕,将药粉压在他腰间止血。
日光透过窗纱,照在承光帝眉眼鬓边,为他整个人勾了层绒绒的暖色轮廓,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沈闲鹊眼睑微抬,定定地望着承光帝的脸:“陛下,我突然发现,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承光帝问:“像谁?”
沈闲鹊不记得了。
他很难过地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划过眼角,滴在承光帝的龙袍上:“对不起,我都给忘了。”
第83章
承光帝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低醇沉厚,在胸腔内荡出好听的共鸣,震得沈闲鹊跟着一动,不慎牵涉到伤口。
沈闲鹊俊挺的眉梢蹙了蹙,说:“疼。”
承光帝便不笑了,掀开药帕看了眼,又从药瓶中倒出些镇痛散上去,重新按住:“还在渗血,别乱动。”
沈闲鹊脑袋昏昏沉沉。
失血与疼痛令他疲累又困倦,意识已不大清醒,眼皮发沉,拽着他陷入沉眠。
可沈闲鹊却不大想睡。
他固执地睁着眼,像只闹觉的小猫崽,使劲儿摇摇头晃散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