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帝反问:“你真的想懂吗?”
沈闲鹊近乡情更怯,忽地又不敢挑明了。
皇帝还允他去殿前司、去影卫营,就说明并没想把他困在后宫里,用男宠的规矩约束他。
有些事不上称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皇帝和影卫有了什么首尾,这传出去太香艳也太难听了。
沈闲鹊心脏一紧,抬眸看向承光帝,公事公办道:“臣是陛下的影卫,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让我去殿前司,我就去殿前司,陛下让我在影卫营轮值,我就在影卫营轮值。”
承光帝不解地挑了下眉梢。
他正在千方百计和沈闲鹊发展私情,给赏赐、给拔擢、给选择,沈闲鹊怎么又突然绕到公务上来了。
这个木头小鸟。
承光帝久居上位,只怔忪片刻,便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殿前司比禁军适合你,朕那日拒绝英国公,并非出于影卫之故,才不愿你去做英国公的部下。”
沈闲鹊已经和174分析过了:“臣知道。”
承光帝一听沈闲鹊这个犟种语气,就猜到沈闲鹊肯定以为自己把他留在殿前司,是为了把人放在眼前的地方好控制他。
当然了。
承光帝也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有这个想法。
他活了二十九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天天见到尚且牵肠挂肚,不把人放在眼前,反而放到天边去。
他有病吗?
当然了,就算他真是这么想的,话也不能这么说。
承光帝坐在这个位置,每日面对都是钩心斗角的臣子,夺嫡之争、党派之争,哪一个不是千钧一发,险中又险。
论起编造冠冕堂皇的理由,普天之下皇帝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承光帝解释道:“禁军辛苦,不论寒冬酷暑日日操练,风吹日晒,你哪里能受得,都临近中秋的天气里,不过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便中暑晕倒了。”
沈闲鹊严肃强调:“我没有在廊下,我是在太阳底下。”
承光帝说:“那是你傻。”
沈闲鹊:“?”
承光帝作为顶头上司,亲自教心疼的手下躲懒:“影卫随扈的位置又不固定,你怎么就不知道找个阴凉的地方藏着?”
沈闲鹊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形,如实说:“那我就看不到你了。”
第85章
承光帝这个人很能装。
身为一名帝王,他极擅长谋而后动、欲擒故纵。
承光帝清楚沈闲鹊的担忧,于是在接下来几天中,既没召见沈闲鹊,也没去往偏殿看他。
沈闲鹊在重华宫住着,倒也还算安心。
那毕竟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寝殿,吃穿用度可谓是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御医每天早晚两次请脉,查验他刀伤的恢复情况。
沈闲鹊不大出门,不是因为需要静养,也不是因为真听进去了御医的嘱托,主要是怕撞上承光帝。
皇帝的行踪难以预测,他只能从形式上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日日喝着汤药,饮食上又万般小心,就这么养了几天,疮口便明显收敛起来,结了层软软的痂,终于不再渗血了。
御医捻着胡须给沈闲鹊诊脉,满意道:“沈大人到底年轻,底子好。”
沈闲鹊都该闷发毛了,闻言立刻问:“那我能动了吗?”
御医微笑、摇头:“不能。”
沈闲鹊垮起脸。
御医一边整理药箱,一边说:“沈大人这样瞪着老夫也无用,陛下特意交代,要臣照看您到痊愈,沈大人若是有异议,不如去和陛下商量。”
沈闲鹊就是不想和承光帝商量,才想先从御医这里得到准许。
结果御医非但没有同意,还转身就将情况汇报上去,直接告到了承光帝那里。
承光帝得到消息,如同得到金牌令箭,有了无比正当的理由,脚下一转,便转到了偏殿。
他非常狡猾,专捡着用膳的时间出现。
沈闲鹊正没滋没味地吃着一碗素面,承光帝就带着他四碗八碟的御膳,悠悠然来探望病患。
承光帝人未到声先至:“怎么朕听御医说,你在殿里待不住,是着急去殿前司履任,还是想回影卫营轮值?”
沈闲鹊作势起身:“陛下万安。”
承光帝抬手:“免礼。”
沈闲鹊便又坐回去:“属下听凭陛下安排。”
承光帝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既封了副指挥使,还是当先去殿前司。”
沈闲鹊微微诧异。
他原以为承光帝会说‘既然听朕安排,那就先养好伤再说’之类的话搪塞,没想到对方竟没拒绝。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闲鹊虽察觉有异,但也猜不到承光帝下一句话能往哪儿绕去。
承光帝不会拒绝得那么明显:“你最近又瘦了些,副指挥使的官服还要再改一改……”
沈闲鹊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原来还是不让自己离开重华的意思,不过是将锅甩给了司织局,用改官服拖延时间。
这么猜测倒也不错,
只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皇帝。
承光帝话锋一转:“着官服须系鞶革,副指挥使的鞶革镶金嵌玉,恐对疮口恢复不利,不知你腰间的伤恢复如何?可已大好了。”
沈闲鹊:“……”
这可真真是图穷匕见,原来提什么官服鞶革都是幌子。
承光帝真正的目的还是问伤。
又或者说是,看伤。
再或者说,看他。
从御医剜肉治伤至今,左右不过四五天光景,且不说御医天天向皇帝报告,就是用常理判断也不可能‘大好’,想也知道伤口现在什么样。
说来说去,还是哄他脱衣裳。
沈闲鹊终于预判了皇帝的预判,也懒得再兜圈子,直接面无表情地问:“还没完全好,只是结了层薄痂,陛下要看看吗?”
承光帝的字典里没有虚与委蛇,只有随杆就上。
“也好。”
皇帝道貌岸然地沉吟道:“那就看看吧。”
沈闲鹊端起碗,给承光帝看碗中才动了几筷子的面条:“能否容臣先把饭吃完,等会儿面该坨了。”
承光帝示意林宝泉呈上食盒:“这是自然,朕也还没用晚膳。”
沈闲鹊看着食盒中色香味俱全的御膳,碗里的清汤素面瞬间不香了。
其实本来也不香。
沈闲鹊有点馋,但他不想表现出来。
承光帝瞧见沈闲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碗里的面条,总忍不住想笑,朝林宝泉扬了扬下巴。
林宝泉接到皇帝指示,将烧鹿筋和清蒸鸡搁到沈闲鹊面前:“沈大人,这两道菜,是陛下特意问过御医,专门叫小厨房给您做的。”
沈闲鹊吃到荤菜,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
承光帝和沈闲鹊同席而坐。
刚开始,是各人吃各人盘里的菜,吃着吃着,沈闲鹊吃美了,不小心夹了一筷子皇帝的御膳。
沈闲鹊的反应不快不慢,正好在刚把菜夹到嘴边时,意识到自己夹错了。
他筷子顿了顿,第一眼先去瞄承光帝的表情。
承光帝垂着眼喝汤,似乎并未察觉。
沈闲鹊把菜放到了嘴里,第二眼又去瞅首领太监林宝泉。
林宝泉自从看到承光帝把龙袍给沈闲鹊当被盖以后,就选择性地失明了。
他在皇帝跟前伺候了那么久,最懂得什么事该开口,什么事不该吱声,反正只要与沈闲鹊三个字相关的事,都别看别管别问就对了,这不是他们这等凡人能够参悟的。
沈闲鹊吃了好几天清汤寡水的病号餐,终于吃到一顿好的,难免有些控制不住筷子。
风卷残云般,吃得略快。
承光帝姿仪端雅,严格遵守食不言的古训,自从食盒端上桌之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皇帝还未离席,沈闲鹊吃饱了也不能走,坐在绣凳上发呆。
沈闲鹊好不容易等到皇帝撂筷,都准备站起来了,没想到内监又呈上一套盆罐,恭请承光帝漱口、擦嘴、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