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帝换好朝服,又看了沈闲鹊一会儿。
沈闲鹊拾掇着摔在地上的药盒,一副很忙碌的样子,生怕承光帝又问他什么奇怪的问题。
承光帝没问,只是静静的瞧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林宝泉在外面催了又催,这尊大佛才终于肯屈尊移驾,离开偏殿上朝去了。
沈闲鹊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收拾到一半的药盒随手一丢,倒回榻上想要补觉,刚合眼又想起这床承光帝刚躺过,可若说专程为这个换套寝具,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闲鹊翻了个身,忍着没动,就这么睡着了。
秋闱在即,承光帝政务繁忙,这一去上朝,便直到黄昏都没再见人影。
沈闲鹊虽不问朝政,也恍惚听着好像是秋闱考题泄漏,监生们还没入考场,考试题目就转了好几手,最后阴差阳错,转到吏部侍郎儿子的手上,这才东窗事发。
接下来几天,整个皇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承光帝大发雷霆,命令律部、刑部、大理寺彻查此案,三司协同会审相关嫌犯。
与此同时,还派了内官监视,影卫暗访。
声势浩浩荡荡,涉案官员全部监禁,好多人都下了大狱,连夜审问,也没问出什么。
174说:【没准是重生者泄的题。】
沈闲鹊倒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剥花生吃:“是就是呗,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174:【清除位面异常,引导世界线正常发展,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之一,皇帝要是叫你去查,你就去,正好趁机把重生者揪出来。】
沈闲鹊伤快养好了,若是说皇帝真有大案要案交给他,当下眼前还真就这一桩。
历朝历代,每一次科举舞弊案动静都牵连甚广。
这次也不例外。
因为要抓要查的官员太多,影卫营人手调派不开,连日常跟着沈闲鹊的影八,都在第三天的时候被调走抓人去了。
大案当前,承光帝暂时降低了对他的防范等级。
沈闲鹊要借机追查重生者,只稍稍提了一句,说自己想跟进舞弊案的事,承光帝都没问原因便同意了。
174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感叹还是枕头风好使。
承光帝近日夜夜宿在重华宫偏殿。
请神容易送神难。
自从那夜出于特殊原因的共枕之后,承光帝就自然而然地住进偏殿,再也不走了。
第一晚是脸上有巴掌印,第二晚是红印未消,紧接着第三第四第五晚……
一夜又一夜过去。
转眼,已是十月中旬。
沈闲鹊腰上的刀伤都开始褪痂了,承光帝还非得说自己脸上有印子,不能被旁人瞧见。
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睁眼说瞎话。
没办法,皇帝乃天潢贵胄,金口玉言,说的瞎话也不叫瞎话,叫圣旨。
沈闲鹊也拗不过他。
到后来,承光帝不仅留宿偏殿,甚至连看奏疏都在这里看,御案和龙椅都搬了一套过来。
圣意如此,下面的人也跟着见风使舵。
现在上朝回来,御驾的仪仗都不往正殿停了,直接穿过重华宫庭院,停到中庭梧桐树旁偏殿来。
沈闲鹊白天出去查案,偶尔回来的晚,承光帝便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等他用膳。
舞弊案本就是朝堂上的重中之重,沈闲鹊查到什么消息,吃饭时就随口和皇帝报告,还能顺便听一听领导的话风。
论起正事来,承光帝颇具远见。
常常三言两语便切中要害,给出的建议都极为中肯。
承光帝在其他臣子面前总是高深莫测,常常故意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试探底下臣子们的想法。
可指点起沈闲鹊来,却一句比一句说得清楚,从一个小小的县官身上,也能分析出背后的势力,教他该怎么去敲打对方,又能不伤颜面和气。
沈闲鹊喜欢与承光帝谈公事。
总比谈私事强。
这日,沈闲鹊查的案子获得了新进展,心里十分高兴,才过中午,就拿着案卷回了宫。
承光帝还在文华堂召见大臣。
林宝泉很有眼色,一瞥见沈闲鹊,马上进去禀报。
沈闲鹊只等了半盏茶,大臣们陆续离开。
承光帝看到沈闲鹊手中案卷,兴致缺缺道:“还以为你有什么大事。”
沈闲鹊说:“经手考题的官员全部停职待查,礼部十八名官员下了大狱,就等着结案才能放出来,这还不是大事?”
承光帝翻过一本奏疏:“不多关些官员进去,那些举子怎肯罢休?”
沈闲鹊对承光帝的政治手腕,还是相当服气的。
承光帝一边朱批,一边无所谓地说:“读书人心思重,惯爱小题大做,朕索性便做给他们看,果然都不吵了。”
沈闲鹊说:“举人们都关了进去一批,刚开始还有力气作诗叫骂,饿了两天连话都说不出,可不是不吵了。”
承光帝淡淡道:“考题就是从他们手里来的,关他们不冤。”
科举考题俱来自四书五经,每年都少不了押题的、卖题的,全国举人考生那么多,哪怕每人只押一句,也够把所有书押遍。
今年与往年不同之处就在于,今年押中的这道题,正巧落到了吏部官员儿子的手里。
题是礼部拟的,礼部与吏部又素来不睦。
承光帝震怒,怒得不是泄题,而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趁机发动党争、排除异己,还煽动监生们闹事。
“查到现在也没查出哪个官员有问题,”承光帝语气平静道:“说不定只是谁碰巧押中,被人拿去借题发挥。”
沈闲鹊知道是重生者泄的题,确实与礼部官员无关。
只能说承光帝太了解手下这些臣子。
清楚他们有胆子弄权,没胆子干这种掉脑袋的大事。
沈闲鹊呈上新得来的供状:“据监生们供述,考题最先是出自一家名为‘臻乐斋’的书铺,经核查臻乐斋的相关人员,确与朝中大臣并无牵连。”
承光帝应道:“再过两日,你就带着殿前司的人去宣旨,把那些大臣们都放出来。”
抓人是得罪人的活儿,放人却是在送人情。
更何况这些大臣的身上的嫌疑,还是沈闲鹊给洗清的。
承光帝作此安排,俨然是在给他铺路。
沈闲鹊拱手道:“臣谢过陛下。”
承光帝这时才搁下朱笔,斜觑沈闲鹊:“你要怎么谢?”
沈闲鹊撩袍跪地:“我给你磕一个?”
承光帝:“……不用了。”
沈闲鹊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诏狱那边还审着呢,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泄题没那些大臣们的事。”
但题到底怎么来的,还得继续再查。
这件事与重生者有关,沈闲鹊必须尽快把人找到。
承光帝盯着沈闲鹊的背影,待人走到殿门口,才不紧不慢地敲敲御案:“你的案卷。”
沈闲鹊灵巧地一个折返蹿回来,伸手去拿案卷:“忘了。”
承光帝却按住卷宗,不许他抽走:“今日事少,朕的奏疏都快批完了。”
沈闲鹊疑惑:“?”
承光帝烦沈闲鹊的不解风情,又喜欢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你晚上想吃什么,朕吩咐御膳房做。”
沈闲鹊这回听懂了,皇帝是让他早点回来的意思。
承光帝又说:“而今入了冬,夜里愈发寒冷,朕叫林宝泉换了两床厚被,你早些回来看看,若是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沈闲鹊时刻寻机与承光帝分居,闻言道:“陛下,我那张榻太窄,既然换了厚被,再睡两个人是不是……”
‘有点挤’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承光帝无情打断。
承光帝不动声色道:“那你是想搬进主殿,还是想叫朕再给你换一张宽榻。”
沈闲鹊小声嘀咕:“我想和你分开睡。”
承光帝说:“别想了。”
沈闲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