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帝而今连瞎话都不再编,直接明摆了说:“朕就是喜欢同爱卿同宿,你有何意见?”
沈闲鹊说:“有。”
承光帝又玩假装开明那套:“讲。”
沈闲鹊知道是套,也要努力争取一番,期盼圣心转圜:“这不合规矩。”
承光帝把和沈闲鹊斗嘴当逗趣:“整个天下都是朕的,规矩不过是御下的手段而已,你和朕讲规矩,岂不可笑?你若不愿意便说不愿意,何须故作托词。”
沈闲鹊只听到了后半句,赶紧说:“是,臣不愿意。”
承光帝玩不起,真听沈闲鹊承认了又生气,重重靠回龙椅上,指尖重重敲击扶手泄闷。
沈闲鹊乘胜追击:“臣说了不愿意。”
承光帝表情再度降温,龙颜大不悦道:“朕不信。”
沈闲鹊:“……”
他真多余和这个人废话,这人根本不讲理。
承光帝越想越气,把桌上奏疏一推,叫沈闲鹊:“你过来。”
沈闲鹊走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承光帝其实也不知道。
他就是心里压抑躁郁的难受,血液里仿佛有什么鼓噪着、汹涌着,可是又不知该如何排解。
端起茶杯想喝茶,到嘴边又嫌烫。
承光帝深吸一口气,问沈闲鹊:“你今日查案,去诏狱了?”
沈闲鹊应道:“嗯,审了个犯人。”
承光帝眉梢拧得很紧:“动刑了?身上一股血腥气。”
沈闲鹊抬起胳膊,低头闻闻袖口:“有吗?我没闻到啊,动刑的时候我站得老远,不爱看血糊糊的东西,吃不下饭。”
承光帝说:“我爱看。”
沈闲鹊顿了半秒:“呃……略有耳闻。”
承光帝烦躁地起身踱步:“有时候心里很闷,像是喘不上气,见了血,就不那么闷了。”
沈闲鹊没说话。
承光帝突然停在沈闲鹊面前:“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残忍弑杀,生来就是个暴虐无道的暴君,以观刑杀人取乐。”
沈闲鹊沉默半晌,摇摇头说:“没有。”
承光帝:“朕要听实话。”
沈闲鹊坦然凝视承光帝,望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又说了一次:“没有。”
世界上,最能刺激人感官的东西有五样,分别是:金钱、权势、血腥、暴力,和性。
承光帝位极至尊,持衡拥璇,金钱和权势早已无法令他感到满足,又因隐疾的缘故,无法通过情事消解欲望。
那么唯一能刺激他大脑分泌愉悦激素的东西,就只剩下血腥和暴力了。
这无关本性,而是人性。
所以沈闲鹊说:“真的没有,陛下。”
承光帝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又深吸一口气:“你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
沈闲鹊登时后退两步,拱手道:“属下即刻去沐浴换衣。”
承光帝却一把拉住沈闲鹊手腕,将人一点点拽过来。
沈闲鹊没挣。
承光帝微微低下头,在他颈边轻嗅:“你衣服上肯定沾到血了,朕能闻到。”
沈闲鹊穿的是殿前司指挥使的官服。
赤色锦袍上绣了蟒,云纹过肩,制如曳撒,连颊侧的垂绦都是红的,衣饰华丽鲜明,纵是哪里溅上血也瞧不见。
沈闲鹊像是知道承光帝想什么,抬手按在鸾带上:“又要臣把衣裳解下来,给您好好查一查吗?”
承光帝将沈闲鹊抵在御案前,用食指挑起他颊侧的垂绦,低头再嗅:“倒也不必。”
看那架势,竟是要一寸寸将沈闲鹊闻过去。
这也太变态了。
沈闲鹊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承光帝脑袋一把:“陛下!”
承光帝抬起头,眼神竟犹如一头饿极的狼,对着块儿香肉不知如何下嘴,只能不断吞咽口水。
明明眼中满是垂涎的渴望,但又只看着,不下手。
像条狗似的在他颈侧拱来拱去。
竟有几分可怜兮兮、摇尾乞怜的意味。
看到承光帝这个样子,沈闲鹊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
承光帝该不会……不会吧。
这怎么可能?!
沈闲鹊瞪大双眼,瞳孔都惊得震了震,傻乎乎地看向承光帝。
承光帝呼吸有些急,声音沉哑道:“每次你这样看着朕的时候,朕都想……”
沈闲鹊追问:“想怎样?”
承光帝勾起垂绦,嘴唇轻轻贴向沈闲鹊颊侧:“想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放在琉璃瓶里,随身带着。”
沈闲鹊沉默了。
结合承光帝说的话与做的动作,沈闲鹊几乎已经能确定了——
承光帝就是不会。
第89章
承光帝竟然不会!
他亲人都只是把唇印在沈闲鹊脸上,跟盖章似的轻轻贴了一下。
别说是亲嘴,连啵一口都不会。
沈闲鹊脑子里‘嗡’的一声。
承光帝这根本就是不会与人亲热厮磨,所以就是想搞职场潜规则,都不知该如何做。
或许是太荒谬了。
沈闲鹊发现这点的刹那,最先产生的反应居然不是放松。
而是崩溃。
倘若承光帝真的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做,也不知道某处不中用的话,还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
那沈闲鹊的提心吊胆又算什么呢?
自从承光帝搬来偏殿,沈闲鹊晚上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睛睡,夜夜满心忧虑,生怕承光帝突发奇想,要用什么淫邪的手段对付他。
结果现在完全成了沈闲鹊自己小人之心。
承光帝反倒成那个君子了?
沈闲鹊表情错愕,转脸看向承光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
承光帝刚亲了沈闲鹊脸颊,心里暖融融的。
像长了草,还是阳春时节的春草,清风一吹细雨一润,便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
漫山遍野,除也除不尽。
承光帝略微抬眸,撞见沈闲鹊惊愕的眼神。
他不免一阵心慌意乱,面颊也隐隐发热,下意识回避了对方的目光,没敢与沈闲鹊对视,可移开视线后,又懊恼地攥了攥拳,怨怪自己不该显露窘迫。
沈闲鹊和承光帝挨得极近,不仅能听到皇帝急促有力的心跳,还能看见他的躲闪与慌乱。
靠,不是吧。
皇帝搞出这副纯情的样子来,真的会显得他沈闲鹊的心太脏!
沈闲鹊欲言又止:“陛下,你……您心里还闷吗?”
承光帝方才心下燥郁难安,将喜欢见血的事说了出来,还问了沈闲鹊的意见。
无论是真是假,无论沈闲鹊是否在曲意逢迎,听见沈闲鹊说不觉得他残忍嗜杀的时候,承光帝都颇为受用。
还有种隐秘的扭曲的欢喜。
承光帝霸道又贪婪。
他不仅想要沈闲鹊接受那个九五至尊、高高在上的自己,还想要沈闲鹊接受那个身有隐疾、癖好古怪的自己。
只是说完了,他又止不住地后悔。
既觉得这种坦白,非常影响他英明神武的完美形象,又担心沈闲鹊因此而惧怕他。
承光帝故作镇定清了清嗓:“放心,朕就是心里再闷,也不会将你眼睛挖出来,更不会弄伤你消遣取乐。”
沈闲鹊问:“陛下所言的‘弄伤’是指?”
承光帝眼睑微垂,落向沈闲鹊腰间的鸾带:“旁人就是被廷杖打死在大殿前,朕亦无波无澜,甚至颇觉畅快,可瞧见你流血,朕却……”
说到这儿,承光帝顿了顿。
没有再往下说。
承光帝最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向来一言九鼎、落子无悔的他,在和沈闲鹊说话时,竟总是欲语还休。
讲重了,唯恐沈闲鹊怕他。
可说轻了,又担心沈闲鹊察觉他的心意,怙恩恃宠,仗着自己在皇帝心中分量重,便无法无天,难以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