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草叶有的茎秆细长,有的叶片蜷曲如指,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气。
“下次上山打猎,若是遇上这样的草药,帮我带回来一些。”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叶接过药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一层层包好,再揣进贴身的皮袋子里。
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捆扎好的草药递给二人:“春天山上的蛇虫都醒了,这个带在身边,安全一些。”
“谢谢。”叶双手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这确实是好东西,上山打猎最怕的就是毒蛇和毒虫子,虽然山上毒蛇种类不多,但万一被咬上一口,轻则高烧不退,重则性命难保。
春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着月那只半旧的药箱。箱盖半开,里面大大小小的布包、木盒、石罐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伸手想拨开箱盖看个究竟,叶眼疾手快,拍了妹妹一下,低声道:“别乱动人家的东西。”
春讪讪地缩回手,叶道:“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失措的叫喊:“月,月在吗!我家婆娘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门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神情焦灼,眼睛红通通的,说话时喘得几乎喘不上气。
月脸色一凛,反手抓起药箱往肩上一挎,脚步如风地朝外走去。叶和春紧跟在后,“需要我们帮忙吗?”
月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需要,一起来吧。”
三人跟在汉子身后,一路小跑穿过半个部落。
到了产妇家时,屋子里已经挤了四五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是生养过好几个孩子、专门被叫来帮忙接生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低矮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皮褥子,产妇土半躺在上面,面色蜡黄,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湿透了鬓发。
她双目紧闭,嘴唇发白,身体随着阵痛一下下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土还年轻,这是她的头一胎,本就害怕肚里的孩子偏又折腾人。
肚子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疼,一阵紧似一阵,几个时辰过去了,宫口却迟迟没开全。
刚才“哗啦”一声羊水破了,孩子却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几个妇人轮番查看后,脸色俱是一变:“完了,怕是难产了!快,快去叫巫来帮忙!”
“月行吗?她那么小,自己都还没生过孩子……”一个妇人忧心忡忡地低声嘀咕。
“不行也得叫啊!你能把孩子取出来吗?再耽搁下去,大人和孩子可都保不住!”另一个年长的妇人厉声道。
汉子正是听了这话,才吓得没命地往月那儿跑。
月放下药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稚气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着与冷静。
她之前虽然从未亲手替人接生,但跟在祝身边多年,见惯了风浪,光是难产的场面就看过不下十回。土现在的情形,和祝从前处理过的几次如出一辙,胎位不正,孩子横在腹中出不来。
月不再犹豫,先从药箱里取出几根细长的针,动作轻巧地在土的腹部和腿侧扎了下去。
针入皮肉,原本被疼痛折磨得几近昏厥的土,呻吟声竟渐渐低了下去,绷紧的身体也松弛了几分。
“把她扶稳。”月对旁边的妇人吩咐道,然后撸起袖子,跪在土身侧,双手按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开始试图转动胎位。
她的手掌贴合在温热的肚皮上,用力推动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毕竟年纪小、身量单薄,几番尝试下来,手掌都按红了,腹中的胎儿却纹丝不动。
就在月焦急万分时,她忽然想起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姐妹俩,“叶,春,过来帮帮我!”
两人立刻上前,叶沉稳地问道:“怎么帮?”
“我力气不够,转不动胎位。你帮我按住她的肚子,往这个方向慢慢推。”月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叶的手背上,带动着她顺时针缓缓旋转,“慢一点,稳一点,千万别使猛劲。”
叶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掌心,跟随着月的引导,一点点地加力。
她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比月那细瘦的手指更适合干这种精细又费力的活。
土仰面躺在皮褥上,面色如金纸一般,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皮子,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羊水一点点流走,腹中的孩子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踢蹬。
“月……救救我,救救孩子……”土的声音细若游丝,眼泪混着汗水滚进耳鬓。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平安生下孩子。”月小声安抚着,声线温柔却有力。
她的手带着叶的手,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缓缓施压,动作如同在揉一团柔软的面团,充满了分寸与耐心。汗水顺着月的鬓角滑落,滴在皮褥上,晕开一片深色。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转胎,那团小小的身体终于顺从地转到了正确的位置。月长出一口气,抬起手背抹了把汗:“好了,胎位正了,现在试着用力吧。”
几个妇人连忙将土扶起,让她以半蹲的姿势撑在炕上。土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使力。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只觉身体像被撕裂了一般,紧接着,肚子一轻,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满屋的紧张与寂静。
“出来了!生出来了!”妇人们激动地欢呼起来。
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生命滑落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皮褥上,四肢乱蹬,小嘴大张,哭得惊天动地。
那哭声嘹亮刺耳,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月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她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汗,将药箱一件件收拾整齐。骨针、药包、干净的麻布,每一样都放回原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不过是一次寻常出诊。
叶站在一旁,目光一直停留在月的身上,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姑娘,刚刚用一双并不强壮的臂膀,从鬼门关口硬生生拽回了两条人命。
*
新生的孩子要登记上户口,土的丈夫兴冲冲地跑到赵家,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嘴已经咧到了耳根,逢人便说自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户口是从今年年初才开始统计的。
此前部落里虽然也有清点人数的习惯,但只记个大概,男女比例、年龄大小这些细节一概不清。
早些年部落人少,百来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用不着费心。可如今不同了,随着日子越过越好,部落人口像雨后春笋般疯长,尤其是近两年,每年新增的人口都超过三位数。
人跟山里的野物一样,在适合生存的环境里,便开始了不知疲倦的繁衍生息。
人一多,麻烦也跟着来了,土地划分成了头等难题,谁家多占了一垄地,谁家该分哪块田,三天两头有人闹到日跟前。
再有就是收税的事,部落规定按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头征税。可有些人为了逃税,故意虚报年纪。
思来想去赵熠便提议设立户籍,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户口。将每个人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一一记录在册,遇有新生儿和亡者,随时增删更新。如此统计下来,部落如今已有五百九十九人,算上土今天刚生下的这个孩子,不多不少正好六百。
赵熠让男人给孩子取个名字,汉子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憨笑道:“俺还没想过嘞,要不首领帮俺起一个吧!”
日闻言抬起头问道:“刚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子,嗓门大得很嘞!”
“那就叫六百,咱们部落刚好满六百个人,这小家伙是个有福气的。”
汉子高兴得直点头,粗厚的手掌互相搓着:“六百,六百,这名字中听,响亮!往后俺家娃就叫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