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那我该问谁?”
容凝笑了,笑着笑着她脸上也淌下了泪水:“你又不是第一次想杀我了……”
要在皇宫里隐瞒一个女孩的真实性别太难了,尤其孩子太小时不懂配合着她圆谎,所以庄思宓曾动过杀了容凝的念头,她也实施了,但没能成功。
御医来给容凝治病看伤时,庄思宓又一次向他求证她不敢接受的事实:自己是否真的无法再生育了?
御医回答她:是。
不过庄思宓并不感到绝望,她只想:如果容凝再不快点懂事,那她还是想办法再“生”一个真正的儿子吧。
很巧的是,这场几乎将容凝杀死的“大病”痊愈后,容凝便不再只是懂事了,她甚至压过了先帝其他儿子,成了文武百官交口称赞的最佳储君。
那她现在为什么又想杀了自己呢?容凝心想:也许因为自己活着,对庄思宓用处不大了吧。
她若死在这场宫宴上,便正好给了容冽一把可除去其他兄弟的刀。
庄思宓也不用再担心自己欺瞒先帝与百官,让一个公主冒顶皇子的罪行暴露。
而容冽原本属意她做继承人,她死后,容冽还能挑谁来继承皇位呢?他那几个兄弟的孩子吗?也许容冽会开始考虑自己生一个了——反正庄思宓肯定是这么想的。
然而也有可能的是:庄思宓并不打算真杀了她,只是想让她身体变得不太好,没有心力和精气处理其他政事,毕竟曲月翎那样差的身子,在吐了那么多的血后也没死,不是吗?
容凝对她伸出手:“母亲,把解药给我。”
庄思宓端坐在坐席上:“我没有下毒。”
容冽闻言直接持剑疾步朝她走去。
曲月翎见状赶紧叫停:“冽儿……”
“冽儿……冽儿!容冽——!咳咳咳……”
曲月翎想制止容冽,可他拼尽全力也只抬了抬手臂。
而容冽的剑已经挥向了庄思宓,好在砍歪了——因为双马尾咬住了他的手腕,所以那一剑他没能刺中庄思宓。
发现容冽是真想杀自己,庄思宓眼底的震撼终于不再是伪装出来的了,她咽了咽唾沫,却仍旧坚持:“……我没有下毒。”
容冽后退两步,望着她笑了。
“算了……容冽……”曲月翎还在竭力朝他伸手,“算了吧……已经没用啦。”
他说:“凭什么算了?”
不过说完这四个字,容冽就松开了剑。
双马尾也慢慢松了口。
宫人上前搜了庄思宓的身,在她指甲缝里搜出了微微散发着椒味的毒膏,却没能搜到解药,御医检查过毒膏后,便让人速速去配了解药,可一切就如曲月翎说的那样:已经没用了。
梁初景送来的那封信中早已揭示了结局:没有曲月翎的出现,容凝就会死。
而曲月翎现在还没死,是因为他的死法只有一个:与系统确认脱离该世界,除此以外,他没有第二条死亡途径。
“……对不起。”容冽回到曲月翎身边,重新抱住他,“阿翎……是我对不起你。”
“别恨我好吗?”
容冽求他:“我会把命赔给你的。”
“我恨你做什么……”曲月翎轻轻笑道,“我还要带你去我们小宛的月神宫殿……”
容冽把曲月翎抱回了拥月宫。
等回到这座专为曲月翎而修缮的宫殿后,容冽伏在曲月翎胸膛前,听着青年还未断绝的心跳,然后说:“……我好害怕。阿翎,你真的还会来接我走吗?”
曲月翎也只能骗他:“……会的。”
==========作者有话说:==========
感觉明天就能死了,也有可能再等一天。
第87章
身患难以彻底治愈, 又不会立刻死去的顽疾的一个特别之处便是:在乎你的人,能拥有一段漫长的,去接受你终将离开这件事的时间。
但很难说清这究竟是命运的怜悯, 还是另一种痛苦的折磨, 毕竟人类的思想总是无法统一。
就像曲月翎此刻在竭力欺骗容冽,想给他留下些能抚慰痛苦继续生活的希望,可曲月翎始终无法骗过自己——月亮其实是一颗死去的星球, 上面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死去以后, 灵魂的电波就会从宇宙里消失, 不可能再回到活着的人的身旁。
不过容冽好像被骗住了。
因为他的应激反应缓解了许多。
其实自从被喂着喝下解毒汤药后,曲月翎就没有太剧烈的病症反应了, 那些反应似乎都转移到了容冽身上——他喘.息很急促,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额角全是冷涔涔的汗水,手掌甚至比曲月翎还凉, 紧张到吐了三次, 那样肉眼可见的痛苦只有在他仍能听见曲月翎的心跳时才能被抚平。
“我还在这里呀……”曲月翎牵着他像是冰一样的指尖,“我还陪着你的。”
容冽张了张口想回应曲月翎,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像是哭泣的奇怪声音, 他只能紧紧回握住曲月翎, 攥着青年的手小幅度打颤, 一整夜都没合眼。
如此守到天明, 他发现曲月翎仍有呼吸, 脸上便骤然绽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亢奋光彩, 因为御医曾断言曲月翎活不到天亮,可曲月翎熬过去了。
容冽便因此有了希望, 他让御医来为曲月翎重新诊脉配药。
御医把完曲月翎的脉象也十分诧异,因为这仍昨晚的必死脉象,但青年又确确实实还活着,御医便只能开重药继续为曲月翎吊命。
那些汤药会令人昏睡,曲月翎喝完之后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不过每回睁眼,容冽都守在他床边,好像他仅仅是短暂地睡了一小会儿。
而容冽原以为除夕那夜的噩梦,在初一的曙光来临后便结束了,但他看着曲月翎的身体一日日消瘦,自己伏在青年身上听心跳时会渐渐开始担心压断他的肋骨后,容冽才终于明白,自己始终没有醒。
醒来的人只有曲月翎。
他有时苏醒会听到容冽的呼吸——他伏在自己手边小憩;有时又会听见容冽的哽咽——他伏在自己身上落泪;曲月翎唯一没有再听见过的就是他的声音。
又一次醒来,容冽不在了。
他身边只有系统。
见他睁眼,系统便马上靠过来:“……老大,你还好吗?”
曲月翎只能发出低低气音:“还行,感觉像吃了毒菌子一样……那毒不会就是用毒菌子做的吧?”
系统没被曲月翎的幽默逗笑。
它沉默了几秒,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接着它又赶紧补充:“我不是在催你!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我就是……怕你不舒服。”
“没有手机、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舒服的……”曲月翎说完顿了顿,才道,“……再等等吧,等容冽……容冽人呢?”
系统说:“就在这啊,他在屏风后面和御医谈论你的病情。”
曲月翎问:“……那我怎么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系统有些回答不上来。
而不用它解答,曲月翎自己就看到了答案——容冽是靠写字和御医交流的。
纸上写了什么,离得太远,天光又太黯,曲月翎看不清,只能勉强听清御医强压着恐惧情绪,断断续续的低语:“没有好转的迹象……如此强撑着,应当是痛苦的……或许曲公子还有事放心不下吧。”
最后这句话落下,容冽便没有再动笔了。
曲月翎隔着屏风看他,总觉得他从前如山一样高大的身形单薄了很多,他伏在自己身上听心跳时,也从以前宛如压住纸张不许其飞走的沉重砚石,变成一些苦涩的眼泪,干涸后就没有任何重量了。
他无声地站在原地很久,才挥挥手让御医退下,接着便绕过屏风回到床边,继续无声地与曲月翎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