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今天还没有喝药,曲月翎的意识比较清醒,才蓦然看清容冽鬓角已经长出了白发,面庞却依旧打理得干净齐整,不见半分颓唐邋遢,许是他本就知晓自己面上有疤,不想让曲月翎看见任何丑态。
“冽儿……”
曲月翎想朝他抬手,却感觉自己手腕沉得抬不起来,明明他腕间的银饰已经全部取下了。
好在一个对视容冽就能读懂他的全部意思。
容冽稳稳牵住他的手,嘴唇动了动,竟说出三个字:“……雪停了。”
但他声音太过沙哑,乍一听曲月翎甚至感觉刚刚的三个字不像是他说的。
容冽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清了清嗓音,弯着嘴角说:“哥哥都在屋里闷好几日了,我陪哥哥出去走走吧?”
曲月翎答应他:“好。”
“那我帮哥哥梳头穿衣。”
容冽扶着他坐起,为他穿了一件曲月翎从未见过的雀翎色衣裳,曲月翎猜这可能是容冽提前做好的新衣,准备在过年时送他——以前在卫祁时就这样,容冽常爱为他备新衣,制新饰。
穿好衣裳,容冽也拿来了全套饰品,从发间到腰间,从手腕到脚踝,他把曲月翎打扮得漂漂亮亮,仿若一尊光溢彩的神像,然后抱起他。
系统见状也默默走出房间。
出门时,他们碰到来送药的宫人。
容冽说:“不用喝了。”
宫人闻言错愕地抬起头,不知是为容冽说的话,还是为他居然又能说话这件事震惊。
容冽略过宫人,最终带着曲月翎来到了拥月宫的观月台上,他让青年靠着自己的肩,等待月出。
“今夜无雪,可堪观月。”
说完这句,他又哑声道歉:“阿翎,对不起。”
曲月翎无奈:“……你怎么总有道不完的歉?”
“以前有过一个心愿,要是阿翎一直病着,不能离开我的照顾就好了。”容冽前面的声线很平稳,到末了才茫然无措地问,“……怎么就只有这个心愿被实现了呢?”
“对。”曲月翎说,“都是你的错。”
容冽低低地应:“嗯,对不起。”
曲月翎盖住他搭在膝前的手背:“所以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你都必须做到。”
容冽喉结滚了滚,似乎青年这句话他回得很艰难,但最后他还是答应道:“好。”
曲月翎看到有水滴落到自己手背上,他狠心不再低头,仰起脸望向夜空。
恰逢云开月出,清辉落雪,天地间俱是一片银光。
曲月翎的嗓音同样沙哑:“……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世间所有恩爱相逢,因缘聚合,无常变幻,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总是难以永久相守。
他原想等到容冽放下再走,终于等到这一刻时,曲月翎才发现自己居然那么舍不得离开。他望着那轮美奂绝伦的圆月叹道:“今晚的月,明明那么好看……太可惜了。”
曲月翎忽然后悔自己强行把这场告别拉得如此漫长,长到遗憾和恨都变得越来越多,让他也忍不住眼泪。
那么多缺憾恨事里,哪件最遗憾呢?
也许是好梦将醒吧。
这场相遇的好梦是容冽的,也是他的。
容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那轮他摘不到的月,他唯一能拥有的月亮就在自己怀中,他看着青年那双漂亮的绿眸闭上,好像再也不会睁开了,却仍在颤着抖落泪水。
“别难过了……哥哥。”
容冽为他擦去眼泪:“走吧,你走吧……回你的月宫仙台去吧。”
“容冽……”
曲月翎最后一次触碰他,像月光轻轻落在手背上,曲月翎覆着容冽的手,说:“多谢你……送我这一世好梦。”
梦该醒了。
雪又重新落下,从云隙纷纷飘散,将朦胧的圆月挡住。
容冽这时才想起抬头看月,可惜今后无论他再往哪寻,他最想见到的月亮都不在了。
除夕前,曲月翎和系统说他元宵前就要走。
但他陪容冽过完的这一夜,便是元宵。
这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皇宫中却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只有国丧的钟声响彻云寰。
容凝听到钟声后立刻赶到了拥月宫,她知道死的人不是容冽,可看到容冽的第一眼,她觉得皇兄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虽然容冽没有哭,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他平静地将曲月翎的尸体放到早已备好的棺椁里,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阖上棺盖,手背绷得青筋迸起,用嘶哑的嗓音对容凝说:“让曲月珠进宫。”
“天明以后,我们便送哥哥出城回家。”
容凝涩声开口:“皇兄,你……”
“我不能不听他的话。”容冽缓缓挪开按在棺木上的手,喃喃道,“……哥哥如果生气了,不来接我怎么办?除了这个,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穿斩衰之服,用帝王丧仪为曲月翎送行,神色始终平静,哪怕看着曲月珠从他这里带走曲月翎的尸体,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直至曲月翎的灵柩离开皇宫大门,去到到他完全看不见别处时,才猛地动身追上去。
“阿翎……阿翎……”
“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你带我走啊——!”
容冽跑出几步就跪跌在地,喉间咳出大量的血,到彻底失声的前一刻,他都在求曲月翎带自己一起走,好像人间是那么痛苦,他一瞬都不愿再停留。
==========作者有话说:==========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明天曲曲会现代,要写曲曲那么执着于回现代的原因了
第88章
人世多憾, 圆满者稀。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选择回到哪天?
曲月翎选择回到他的十八岁,回到高考结束的当天晚上。
当如愿他回到自己的卧室, 坐在书桌前, 能重新看到这一切四周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场景时,曲月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抬手捂着眼痛哭起来。
“……哥?”
一道年轻沙哑的男音在他背后响起, 有些像容冽十三四五岁时变声期的破锣嗓音, 可曲月翎很清楚, 这人不是容冽,是他真正的弟弟——曲月翊。
曲月翎放下手, 望着他道:“说了多少次, 进我房间要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啊。”曲月翊挠挠头,见曲月翎满脸是泪, 便嘴硬心软地安慰他, “就算高考没有考好……你也没必要哭得这么伤心吧?大不了出国呗。”
曲家很有钱,有钱到高考失利, 对他们来说就像少吃一顿饭那样不值得在乎。
不过曲月翎哭不是因为这个,他说:“我考得很好, 985和211随便我挑。”
曲月翊就不懂了:“那你哭什么?”
“太高兴了。”曲月翎道:“折磨我这么久的东西终于要消失了。”
曲月翊以为他说的是高考, “哦”了一声就要关门离开, 可这时楼下却传来曲父曲母欣喜若狂的欢呼声, 曲月翊顿住脚步:“他们怎么也那么高兴?高考成绩今晚就出了吗?”
不是的, 曲月翎心道。他们高兴, 是因为刚刚接到一个来自医院的电话。
医生在电话那端告诉曲父曲母,心源配型成功, 他终于可以做心脏移植手术了。
他们会很快上楼来,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和曲月翊。
紧跟着,他又会打开手机,找到班级群,把这个好消息也分享给自己的全班同学,说他明天就要离开本地,去外省做手术啦,等高考成绩出来时,他的手术说不定也成功了。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夜啊。
曲月翎第一次经历这一晚时,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竟从这一刻起,永远地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