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被厚厚的绷带缠着,像两个白色的球。十根手指,只剩三根还能勉强动一动。
她的手,废了。
她猛地转头,看见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她完全陌生的脸。
焦黑的、坑洼的、扭曲的脸。左半边像融化的蜡,右半边还能看出一点从前的轮廓,但眼皮外翻,露出里面血红的肉。
她的脸,也毁了。
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泪腺被烧坏了。
她只能发出那种嘶哑的、像砂纸磨过玻璃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
那西装男人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女士,好好养伤。过几天,会有人来接您。”
他转身走了。
第140章 走了,回家
一周后,某国“疗养院”。
说是疗养院,其实就是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独栋小楼。
环境很好,有花园,有喷泉,有每天按时送来的三餐。房间里甚至还有电视,但只能看几个固定频道,全是当地语言,她一句都听不懂。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方式。
每天有人来给她换药,喂饭,擦身。那些护工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像在照顾一盆植物。
她试着跟她们说话,她们只是摇头。
她试着比划,想要纸和笔,她们只是把她按回床上。
她试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就会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拦住。
“宋女士,请回房间。”
那两个人会说中文。
但他们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她被关在这里。
永远出不去。
第一个月。
她每天都在喊,在骂,在砸东西。
她骂谢远山,骂谢临,骂傅辞忧,骂全世界。
没有人理她。
护工来收拾被她砸碎的杯子,面无表情地换上新的一杯水,然后离开。
她喊累了,骂累了,就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谢厌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冷得像冰。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走吧。别再来了。”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声音变成了哭。
但那哭声也是嘶哑的,难听的,像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
第三个月,律师来了。
穿着考究的西装,带着公文包,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
“宋女士,谢总让我来,请您签几份文件。”
文件放在她面前。
放弃财产。
放弃监护权。
放弃一切。
她看着那些字,很久没动。
“我不签。”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律师笑了笑。
“宋女士,您现在这样,签不签有什么区别呢?”
她愣住了。
律师站起来,收起文件。
“没关系,您可以慢慢考虑。我下个月再来。”
他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对着那扇永远关着的门。
第四个月,她签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太孤独了。
那种孤独,比疼更可怕。疼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还活着。孤独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律师拿着签好字的文件,收进公文包。
临走前,他回过头。
“宋女士,谢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她抬起头。
“他这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你。”
门关上了。
宋令淑愣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那不是眼泪,是眼眶里渗出的、混着脓水的液体。
她抬手想擦,但那只被烧得只剩三根手指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够不到。
她放弃了。
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只爱过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你。
她想起那年,谢临的母亲刚走,她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以为机会来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替代她。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可她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傅辞忧出院这天,天气很好。
谢临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傅辞忧靠在病床上,看见他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带了什么?”
“粥。”
谢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妈以前教阿姨做的,说病人喝这个好。”
傅辞忧愣了一下。
“你……妈?”
谢临没看他,低头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粥。
“嗯。我没见过她,但家里有她留下的菜谱。阿姨说这是我妈怀孕的时候给自己熬的,说对身体好。”
他把碗递过去。
“尝尝。”
傅辞忧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很清淡,但有一股很暖的香味。
他抬头看着谢临。
“好喝。”
谢临“嗯”了一声,在他床边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块金色的地毯。
傅辞忧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看着谢临。
谢临被他看得不自在,皱眉:“看什么?”
“看你。”
傅辞忧理直气壮,“我差点死了,现在看看自己媳妇怎么了?”
谢临:“……”
他忍了忍,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吃你的粥。”
办完出院手续,两个人往外走。
走廊里,迎面撞上一个人。
傅沉舟。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束花,脸上表情有点僵。
看见傅辞忧,他走过来,把花塞进他怀里。
“出院了就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谢临。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点点……
别扭。
谢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傅沉舟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傅辞忧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哥,你眼睛进沙子了?”
傅沉舟瞪他一眼。
“你闭嘴。”
傅辞忧笑得更欢了。
傅沉舟深吸一口气,转向谢临。
“那个……”
他顿了一下。
“谢厌的事,我知道了。”
谢临看着他。
“之前那些话……”
傅沉舟的声音有点硬,像是在努力组织措辞,“是我偏听偏信。你……别往心里去。”
谢临愣了一下。
傅沉舟这是在……道歉?
傅沉舟说完,自己也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着旁边的墙。
“行了,你们走吧。爸妈在家等着。”
他转身要走。
“傅大少。”谢临叫住他。
傅沉舟停下脚步。
谢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谢谢。”
傅沉舟没回头。
“谢什么谢。”
他说,“辞忧是我弟。”
然后他走了。
步子有点快,像是在逃。
傅辞忧看着他的背影,笑得肩膀直抖。
“我哥这是……害羞了?”
谢临看了他一眼。
“你哥比你可爱。”
傅辞忧的笑容僵住。
“什么???”
谢临没理他,拎着保温桶往外走。
傅辞忧在后面追。
“谢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比我可爱?!我哥哪里可爱了?!”
停车场里,阿骁已经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