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物伤其类的悲哀,还有一丝同为被私生子逼到墙角的共鸣。
她没说话,只是从昂贵的鳄鱼皮手袋里,拿出一小沓现金,大概几千块的样子,让司机下车,塞到了谢临手里。
然后车窗升起,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那几千块,对曾经的谢临来说,连给赵胖子付次酒钱都不够。但对当时山穷水尽,几乎要露宿街头的他而言,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用那钱,在廉价小旅馆住了几天,吃了些东西,稍微缓了口气。
多可笑,也多可悲。
上辈子的自己,沉溺在被人前呼后拥,纸醉金迷的假象里。以为那叫风光,叫本事。
看不清真心,辨不明假意。
他不知道上辈子的傅辞忧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看来,应该是看中了他的屁股。
可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他怪只怪自己没有带眼识人,更怪自己蠢。
蠢到以为靠着谢家太子爷的身份,就能永远压谢厌一头;蠢到以为那些酒肉朋友是真心捧他;更蠢的是,他妄图跟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谢厌作对。
现在回想起来,上辈子的自己,在谢厌面前,活脱脱就是个上蹿下跳,不断作死,最后把自己和全家都作进去的恶毒反派。
他都对谢厌做了些什么呢?
谢厌刚被认回谢家时,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他是怎么做的?
当着全家和客人的面,讥讽他是外面带来的野种,嘲笑他母亲是爬床的佣人,故意在他端茶倒水时不小心打翻,烫红了他的手背,还要责怪他毛手毛脚上不得台面。
谢厌越是低头隐忍,眼圈发红,谢临就越是变本加厉,享受那种踩在弱者头上的快感。
却浑然不觉,自己这副刻薄恶毒的嘴脸,正一点点消耗着奶奶本就稀薄的耐心,和爷爷最初那点溺爱。
反而将谢厌衬托得愈发坚韧可怜。
眼看谢厌靠着乖巧懂事,竟然慢慢获得了奶奶的怜惜,甚至开始在老爷子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谢临更生气了。
他开始用更下作的手段。
他故意将自己的手表遗失在谢厌房间附近,回头就诬陷谢厌偷窃。他买通谢厌学校的同学,散布谢厌是私生子,他妈就是靠身体讨好金主的谣言。
他甚至在一次家族聚会上,故意在谢厌的酒里加了点会让人短暂失态的药物,想让他当众出丑。结果阴差阳错,那杯酒被一位重要的客人误饮,闹了不小的风波。
谢临自己没能完全撇清,谢厌却因为及时发现并试图阻止而获得了同情。
他的恶毒和愚蠢,在一次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谢厌逐渐展现出在艺术鉴赏和管理方面的天赋,甚至接手了那个小小的艺术基金会,并做得有声有色;当谢厌跟傅沉舟感情越来越好,几乎要订婚时;当父亲对谢厌的态度慢慢变了,甚至偶尔会交代他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
谢临彻底疯了。
他动用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力量,疯狂打击谢厌。
他找人去谢厌策划的画展捣乱,匿名举报谢厌的基金会有非法交易,甚至试图制造一场意外车祸,想让谢厌彻底消失。
当然,最后一次,他失败了,还留下了致命的把柄。
而谢厌,每一次都能恰好躲过,或者因祸得福。
画展闹事反而提升了知名度,举报被查清楚是诬告更显他清白无辜,车祸未遂都能让他为救路人而受伤,赢得了更多的同情和赞誉。
谢临就像个蹩脚的笑话,所有的恶行都成了衬托谢厌善良坚韧,倒霉又幸运的跳板。
他越是疯狂,谢厌的形象就越高大,他自己的处境就越发岌岌可危,谢家的内部裂痕也越大。
直到最后,谢家破产了。
第60章 他现在重生了,就是他妈觉醒了
谢临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的谢家大少,变成了丧家之犬。
而谢厌,却在谢家破产后,以受害者姿态,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新生,甚至慢慢接受了谢家部分未被完全摧毁的残余资产和人脉。
现在想来,他上辈子对谢厌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踩在了推动谢厌命运齿轮的节点上。
他的恶毒是谢厌成长路上最好的磨刀石,他的愚蠢、疯狂都加速了谢家的衰败,也同时为谢厌铺平了某种道路。
他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丑角,用尽全身力气去演一个恶毒反派。
多么讽刺,又多么无力。
那种被无形命运操控,无论怎么扑腾都只是为他人作嫁衣的感觉,像被勒住脖子,喘不上气来。
可那又如何?!
他现在重生了,就是他妈觉醒了!
去他妈的命运之子,去他妈的剧情安排!
上辈子他蠢,他眼瞎,他活该,他认了!但这辈子,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吃够了教训的谢临!
不让我跟主角斗,那我不斗就是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他打定主意,这辈子离谢厌远远的。
谢家那点破产业,谢厌想要?行,有本事就自己来拿,别指望他再像上辈子那样无私奉献当垫脚石。
他专心搞他的俱乐部,发展他的事业,守住自己在乎的那点东西。
他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掺和那些烂事。
前提是,谢厌别来招惹他,那就别怪他做事难看。
他可不是上辈子那个只会无能狂怒,手段低劣,像是失了智似的工具人蠢货了。
他知道谢厌的弱点,知道剧情的大致走向。
重活一世,他暂时还不想主动去当什么逆袭反派,但若是有人非要把他逼回那条路。
他不介意让某些人好好体验一下,他的手段和心肠。
露台的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谢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傅辞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算温柔,带着惯有的散漫,“跟里头那群人格格不入,跑出来吹冷风?”
谢临依旧沉默。
他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难道要说,我在想上辈子自己有多蠢多恶毒,在想怎么避免重蹈覆辙,在想你这个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到底想干什么?
傅辞忧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不恼。
他自顾自走到栏杆边,和谢临隔着一臂的距离,也点了支烟。
“刚才里头,周策那几个,说话是难听了点。”
傅辞忧吐出一口烟雾,“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那帮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习惯了。”
他这话听起来像在安慰,又像是……在哄他。
谢临终于动了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色下,傅辞忧侧脸线条分明,颜值优越,美得惊心动魄。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随口聊聊,而不是在试探什么。
“我知道。”
谢临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没往心里去。”
他说的半真半假。
那些话他确实不在意,但由此勾起上辈子的记忆,却让他无法平静。
“是吗?”
傅辞忧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狐疑道:“可我瞧着你从刚才出来,脸色就不太好。不是被他们气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调戏的味道,“还是……被我气的?”
最后那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欠揍的挑衅。
谢临心头一紧。
他有些分辨不出傅辞忧是看出了他情绪不对在试探,还是单纯地又想撩拨他。
“你少自作多情。”
谢临下意识回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我出来透气而已。”
“哦~”傅辞忧应了一声,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抽了口烟,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灯火,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俱乐部,最近挺顺?”
谢临皱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