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没敲门,雨太大了,噼里啪啦的砸的响,敲门声孙归芸听不见,因此出门时,俩人从外头将门锁起来,这会孙归宁开了锁,请挑夫进,菜放灶屋就行,又给挑夫多付了钱。
挑夫陪笑,弯着腰连连道谢:“按道理你买这么多路又不远不该收这个钱的。”
“拿着吧,下大雨你也淋的够呛。”孙归宁听懂了男人话里意思,还有局促陪笑笑容背后的不好意思。他家包圆,这么点路,晴天时还收什么五文,直接白送过来。可现在不一样,过日子,要是地里庄稼不行了,就指着一文两文的抠。
挑夫谢了又谢,最后挑着扁担和空筐出了人家家门。
刘长君将院门拴好。灶屋里,孙归宁将淋过雨的菜放在竹簸箩里铺开晾起来,因为菜多,幸好他家有个架子,三层竹簸箩架起来,菜正好够用。地方大了确实很敞快。
“要是怕坏掉,烘衣服的时候可以挪到隔壁。”刘长君合了伞进来说。
最近下雨,家里衣裳洗干净都是在隔壁房间晾,但因为阴干会有味,隔壁房间就点了炉子,温度能高一些,房间内部燥热点,衣服干透不至于有霉味——这都是孙归宁的过来人经验,而且也不算特别浪费,隔壁炉子上放着水壶,家里最近干什么都有热水用。
挺好的。
就是烧炭费钱。
孙归宁觉得有道理,又去搬架子、簸箕,刘长君说他来。孙归宁便不干了,收拾收拾做午饭,前两日的炸货还剩一些,今天可以吃完了,再配上一些炒时蔬就够了。吃过饭,收拾完,雨还是没停。孙归芸撅着嘴看窗外一脸烦闷,问:“二哥这雨下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知道哇。“过两天吧,总要停。”孙归宁不确定说。看小孩,“你要是困了去睡会。”
“不去睡的话,那来写字。”
孙归芸特别夸张的打哈欠说哥哥夫我去睡觉了。孙归宁:微笑。他还管不住妹妹了!
“别睡太久。”孙归宁还是叮嘱,白天睡多了晚上不困,到时候夜里睡不着又怕浪费蜡烛,孙归芸吓得又得嗷嗷叫了,总不能天天半夜一家三口坐在堂屋聊天吧。
这要不是亲妹妹,孙归宁得说恐怖小说吓唬人了。
雨天就是很无聊。孙归芸去睡了,孙归宁睡不着,刘长君泡好了茶,拉着宁宁坐在厅里喝茶看雨,二人也没闲聊,安安静静的看了一会,孙归宁突然说困了,他去睡觉不成,还要拉着刘长君一起去,脱了外赏,穿着亵衣,趴在刘长君身上睡的。
如此过了五天,连着下了五日,还是中雨、大雨,自家院子除了石板路,都泡的泥泞不堪。抚阳城有下水渠的,如今渠水溢出来,听说抚阳河水流湍急,水位线都高了。
刘长君问:“若是水灾,官府有什么措施?”
“不知道。”孙归宁仔细想,每年这个季节都是雨季,也不见官府出面做防洪,“听天由命吧。”
刘长君:“此地官员太怠忽职守了。”
“……嗯。”若是外人这么说,孙归宁可能还会说两句客套话,比如小老百姓没见过官员,兴许官员忙着呢,但在自家人跟前,孙归宁就没这么粉饰太平,他七岁到这里,可以说小孩世界很小,跑不了远处,见不了多少人,可在这个世界十多年,他去书店买书,去茶馆听书,读书人聊政治,百姓说民生,读书人说的宏大,百姓说的具体。
但本地县令政绩举措真没有什么,读书人说县令大人是无为而治。
孙归宁都逗笑了。
老百姓告官都是先打了板子再说,久而久之谁愿意去告官?
抚阳城不宵禁,夜里鸡鸣狗盗多,出手伤人打架闹事也有,一到晚上妇人孩童老者没人出门,医馆都不会开门。
可想这么多,孙归宁也没招啊,闲聊嘟囔:“京城治安是不是好一些?抚阳城是太偏了,官员就没有考核吗。”
“有考核政绩的,若是不回京调任,一般都留在当地。”刘长君说完,两条眉毛轻轻蹙起来,“抚阳是偏京中远些,不过不算穷。”
“那肯定了,抚阳有纸有茶叶,水路四通八达,路好了,又有商业基础,怎么说都不会太穷的。”孙归宁说。他没去过这个世界其他城市,但据他看,抚阳就算不是繁华之地,也属于中上水平。
“所以当地县令不挪窝吗。”
孙归宁突然反应过来。这地方要是有商贾送孝敬,风调雨顺情况下,也不用多管理,任其发展,就能在岗位上赚银子,干嘛还要挪窝去别处?就算真的有灾,小灾小难,百姓自己扛过去。
时下百姓都有存粮存钱习惯的。
“这县令当的真让人羡慕。”
刘长君心里无端端升起一股冷意来,便听宁宁说这句话时带着嘲讽,那股气下了一半,看向宁宁,嘴角都绷着,便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孙归宁看过去,见老公眼底也藏着不痛快,倒是一下子笑了起来,“算了不说这些了,本来心情也不太好,再聊这个,咱们又无能为力,心情会更烂。”
“我去做饭。”
“不急着去,宁宁你抱抱我。”
孙归宁便伸手去抱老公,然后被老公反手抱了过去,他整个人窝在对方怀中。
到底谁抱谁啊。孙归宁想。但刚才的郁闷确实是一扫而空。
在这种‘不知道还要下多久’、‘河水泛滥不会成灾吧’、‘地里庄稼要泡烂了’等忧心影响下,日子其实也算不上真的悠哉咸鱼,直到某一天早起不下雨了,院子地面还是湿的,但天是半晴的。
孙归芸大早上喊:“太好了不下雨了哥哥!”
跟急救车似的。孙归宁被吵醒,问怎么了。刘长君抱着宁宁肩头,看了眼窗外,“天晴了。”
孙归宁:!
他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真的吗?我去看看。”
刘长君拿了衣裳过来给宁宁套。孙归宁三两下穿好,带子都没系上往出跑,一到屋檐下,抬头看天果然是干爽的,一半晴朗,远处还有些乌云,他们这边头顶太阳隐约穿破云层,有些许光亮。
“真晴了!”孙归宁稀罕说,特别高兴,“刘长君你快出来看啊。”
“来了。”刘长君衣裳穿好出门,宁宁高兴的不得了,搓着妹妹脸蛋,妹妹也没生气高高兴兴的,兄妹俩跑到院子里去了,他看着眼底也带了几分笑。
“别在家了,今天出门吃饭。”孙归宁说。
全家都同意。
因为怕又下起来,大家收拾利索,没敢耽搁,出门手里还拿着雨伞。孙归芸叽叽喳喳,一路上都围着‘哥还下吗’、‘应该是不下了’、‘太阳好大’,他哥跟她分析一路天气,谁也没说中午吃什么。
水斜街有些雨后的凌乱,空气还是湿的,店小二开始收拾擦擦洗洗。
一家三口吃完了粉,天还是晴的,甚至太阳出来了。街上人越来越多,孙归芸不想回家,想去找江铃玩,孙归宁拉住妹妹,“天晴,大家要干的活多,过两日再去吧。”
孙归芸一想也是,江铃肯定要去洗衣裳。
“哥,我也去洗衣裳。”
“在家里院子洗,河边暂且不要去,水流大。”孙归宁说。
刘长君点头。
之后三天都是晴天,没下雨。孙归宁又恢复成了悠哉悠哉状态,大早上刘长君要出门买菜,孙归宁懒得去,穿的一身‘休闲’,打了哈欠说:“我再睡个回笼觉,我发现心里不担心事还是好,不然一边焦虑,都咸鱼不起来。”
刘长君伸手将宁宁略敞开的衣领拢起来,低头亲了亲人额头。
他去买菜,听见有人说起来,抚阳河河水湍急下流冲出来了,淹坏了田地,还有几家人的屋院给冲塌了,不知道伤着人性命没。
“官府没有派人去救助吗?”刘长君问。
他像是说了什么笑话,大家都看他。刘长君神色自若,心里却知道答案。
卖菜的是附近村子的,语气习以为常说:“天晴了就好,一个村子的大家都会搭把手帮衬下,只要不下雨,过两三年都能缓过来了……”指望官老爷,不如指望村里同姓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