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自个儿的打算——
萧明槃毕竟年纪不轻,马上要四十,估计没几年能厉害了。为了能在夫家站稳脚跟,他当然必须抓紧时间,赶快生几个大胖小子。
第3章
婚礼的半月后。
萧将军的二弟萧明祺,吊儿郎当、探头探脑地踅回家。
迎面,便撞见刚练完晨功的大哥。
大哥望住他,嘴角溅出一丝饶有兴味的微笑。
霎时间,他通身贯彻一个冷痉,汗毛立竖!
“来人,把二爷捆起来。”
“大哥,对不起!我知错我知错!!”
一阵上蹿下跳。
不过十招,扰攘渐歇。
萧明祺扎实被倒吊在大槐树上。
他赔笑脸,呲一颗尖虎牙,“大哥,大哥,是我不对。但事儿不是已经翻篇?你看,我早说过,我娶不如你娶吧。你和嫂子才般配。”
说曹操曹操到。
话未落,苏纺听闻动静,冉冉而至。
当他往丈夫身边一站,
萧明祺的笑容顿时怔住。
他大哥萧明槃与武圣关羽一般身长,昂昂九尺,体格健硕;而苏纺白净纤柔,盈盈一握的腰肢,脸嫩的跟花骨朵似的,头上戴了镶玉观音小金冠顶才够到丈夫的肩膀。
两人站一起,是标准的野兽与美人。
般配?
他闭嘴。
然后,他眼睁睁看见,方才还一身煞气的大哥调转面孔,放柔声音,放至最柔,“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屋里写字吗?”
“我听乒铃乓啷,怕家里进小贼了……”苏纺说,他看向萧明槃手上提的马鞭。
萧明槃递过去,“纺哥儿,这小子肆意妄为,害你不轻,来,抽他两鞭子,出出气。”
苏纺瞪着马鞭。这粗细,能比他手腕。
他哪挥得动?——不,挥得动也不行,打打杀杀,多可怕!
“我能不能不打?”
“你不恨他?”
“有点讨厌,称不上恨。”
一双眸子像玻璃珠子,晶莹剔透,清澈干净。
他的小妻子真是心善。他想。真可爱。
萧明槃情不自禁地摸摸他的毛绒绒的鬓角,“那你先继续写字,我教训过这臭小子以后便回来。”
/
萧明槃出生在陇西的一处小村庄,是家中长子。
那时连年战乱,官府抽丁服役。他便在十三岁离了家。父母没指望他能活下来,为继承香火,陆续又生了几个孩子——都死了,只剩最小的萧明祺。
十年前,萧明槃衣锦还乡,爹娘却都已埋在两掊黄土中。
而弟弟萧明祺则是村里有名的小混混。
兄弟俩实在不亲近。
萧明祺怕是怕大哥的。
诶,谁能不怕?
他曾跟大哥的一位同僚喝酒,深醉处,对方吐露真言:“萧将军是真正的狠人。我在战场时会想着老家的妻儿。我想,无论如何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我终究有个归处。回去了,我的冤孽血债便也一笔勾销了。所以,我没像许多人那样,从此浸在酒色钱气中发了疯。
“萧明槃没有归处,他竟然没疯。我问他为何而杀。——你猜他说什么?哈哈。他说,为了世道太平。”
他纳闷许久,为何大哥不成亲?
前阵子,大哥说皇上拉的纤,让他去相看苏尚书家的夫郎。
起初他不乐意,顶嘴说:“哥哥都没娶,哪有弟弟先结婚的道理?不如您自己上。”挨一顿揍。
大哥说:“苏纺温文尔雅,还是个美人,再好不过的人才,你不满什么?”
美人?
他便去看了一看。
那是在寺庙。
照烛香鼎,烟篆缭绕。
苏纺一袭玉色软缎的长衫,鸦黑长发仅用一枝银簪半绾。
像浅青郁绿的枝头上,谧藏的白山茶花。
美的令人心折。
所以,他回去就跟大哥改了口。
大伙结婚不都这样?稀里糊涂地成家立业。
直到婚礼那日。
他新认识个酒肉朋友,看笑话地说:“苏家瞧不起你家出身,捏着鼻子也不愿意把娇生惯养的小夫郎送出来。所以拿前妻所生的大夫郎来充数。那个苏纺自小几乎被当成奴才养,哈哈,你要娶一个灶下婢为妻!”
“——所以,我脑子一热,便溜之大吉了……”
萧明祺胆怯地说。身上五六道鞭痕。
“哥,你被骗了。”
他说。
萧明槃笑了,“你我难道是天潢贵胄的出身?一朝得势,还轻视起别人了?”
“在我看来,纺哥儿很好。”
他仍旧如一块磐石般,立起身,沉声道,“我已罚过你,这几鞭子算作此事了结。我不会再催你成亲。从今往后,苏纺是你的大嫂。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半句对他的篾言,你要谨记尊他、敬他。如有违反,我会立即逐你出家门。”
说罢,离开。
萧明祺坐在地上,揉自己被绑疼的胳膊。
他低头,正瞥见地砖上,一抹庭中花木投下的青影,筛光摇荡。
“嫂子。”
他读这新称呼。
真古怪。
像齿间磕到碎砂砾般难念。
第4章
皇宫。
海池一平如镜,蓝森森水面上泊着一叶小画舫,红墙绿窗,弥出鲜醇茶香。
大乾国皇帝宇文逸正与萧明槃围炉品茗。
水沸,音如连珠落,声微响。
宇文逸先呷一口,“阳崖阴林今年第一茬的顾渚紫笋,尝尝。”
“不错。”萧明槃后试,不在意地说。
“那朕让人包二两,你拿回去,叫小夫人也能品一番。”
宇文逸取笑,揶揄道,“新婚燕尔的感觉如何?唉,你心里是不是怪朕乱点鸳鸯谱?朕不知会临阵换新郎,害你破了金刚不坏之身。”
萧明槃发迹并不久。
他从军二十余年,前面一半多尽在坐冷板凳。作为散将,被长官当刀锋用,屡屡被吞没军功,讷到令人费解。
就这样,他一边在风雪中守城门,一边自学了成箱的兵书。
直到十一年前。
先皇宇文琅御驾亲征,却遇刺客。危困之际,一名勇士飞驰而至,剑斩寒光。
而后,先皇发现他不光勇武,且能识文断字、排兵布阵,顿时如获至宝,从此接连擢拔,委以重任。
宇文逸记得他祖父曾评价:
“萧明槃大智若愚,肝胆忠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别小看他,世上能有几个人在无望之中,苦行似的坚持修身炼己?”
他觉得自己生来与萧明槃调性不合。
这家伙像铁漆木偶,丁是丁,卯是卯,忒的无聊。
故而有事没事,对萧明槃挑刺打压。
萧明槃当初一步登天,冲到一线重臣。
可,停在从一品已五年。
他始终跨不过位极人臣的最后一步,正是因为缺了皇上的一点“顺眼”。
“小夫人是否可爱?”
宇文逸随口问。
萧明槃裂开一丝缝似的,脸微红:“……嗯。”
宇文逸:“——”
“???????”
他看到萧明槃庄正地拨开口:“苏家大夫郎既已作了微臣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便不能亏待他。臣此次谒圣,是想请赐诰命文书。”
/
翌日。
京城上下官场隐约听闻,萧将军不知为何,又惹了皇上不喜,被训斥数句后赶出皇宫。
内情所知者甚少。
“朕见都没见过,怎么赐?把小夫人带来给朕看一看先。”
“……可不可以过段时日再?”
“为什么!”
“他胆子小,您别吓着他。”
“竟然这么宝贝?哈哈,你也有今天!”
“臣年长,他小,当然要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