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声惊雷从灰暗的天穹闪过,段枫玥狠狠一抖,才找回了灵魂。他怔怔地抬头,一颗豆大的雨滴砸到眼睫上,狼狈闭眼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
段枫玥冻得瑟瑟发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为了回家,他跟卫霄三番五次的闹,把自己折腾得连人都不像,跋山涉水,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在等。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守着家的残躯,浑身上下都是迷茫。
洇满水的青石板路上响起啪啪的踩水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哎呦!怎么蹲在这儿?吓煞人了!”
抱膝蹲在墙角的段枫玥抬头,这才发现雨早已停下。一个青衣粗布,吊梢眼的老嬷嬷挎着篮子,扶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惊异地看着他。
段枫玥猛地站起,拖着发麻的腿踉跄着走过去,苍白的唇紧紧抿着,声音发抖:“我是国公府的嫡公子,你告诉我,国公府的人呢?为什么挂着白绫?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仅仅是几个时辰,神采奕奕的桃花眼就布满了血丝,他死死抓着嬷嬷的手,瞪着眼问。
“你说什么疯话?国公府的嫡公子早死了!死了小的死老的,唯一活着的还分家跟外室过去了!国公府早没人了!”老嬷嬷被他可怖的眼神看得心慌害怕,色厉内荏地回了几句。
“你……你胡说!”段枫玥一下慌了,声色俱厉道,“国公府的嫡公子没死!他年纪輕輕的怎么可能死?我就是!我有……”
他说着摸索玉佩,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却是手一顿。玉佩……玉佩呢?对了,给白桦了。段枫玥目露茫然。
老嬷嬷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打掉:“探親的路上被土匪污了身子,着急逃跑的时候掉下山崖摔死了!他父親親自运回来的尸体,还有玉佩为证,国公府老太君看过,当场就悲痛欲绝晕死过去了,白绫都挂上了,怎么可能没死?你这个疯子别缠着我了,哪来的回哪去!”
她咬牙推了段枫玥一把,嘀咕着“这儿也能遇见疯子,真是晦气”急匆匆跑走了。
“不可能,我根本没死,祖母也不会死的……”段枫玥怔怔地立在原地,半个字也不信。他抹掉眼邊的淚,抽噎着想起什么,一下跑起来。
两个时辰后,段枫玥跳下马车。眼前是京城边郊的容翠山,当年镇国公崔烈风亲自选的风水宝地。山脚下有一扇古旧的青石牌坊,刻着“镇国公府族陵”几个龙飞凤舞,剑骨横成的大字。
段枫玥费力地爬上山,因为许久没吃东西,头眼发晕,几乎站不住。还是席地而坐歇了半刻钟,才有力气继续。守陵的家丁不知去了哪里,小山庄里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荒凉的雨水气息的在空中氤氲,段枫玥压下心慌,一脚泥一脚水地跑进后山陵园,只一眼,就差点栽倒。
阿爹墓前的石碑歪歪扭扭的立在泥土里,本来端正的坟包,右侧的泥土硬生生陷下去一块,卡在上面的半个鞋印刺目无比。而另一边,镇国公的衣冠冢旁被人潦草地挖开一块,散落的土和纸钱间,严丝合缝地躺着一樽沾着泥水的油柏木棺。
段枫玥认得这棺材。阿爹去世后,他和祖母亲自去选棺材,选的就是这种油柏木。祖母那天没怎么说话,却是摸了这油亮的木头许久,苍白的发丝从鬓边落下,她掖回到耳后,说等自己死了,也要和她的瑾年一样,用这种木头。
有人挖了祖母和阿爹的墓。
段枫玥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懂,为何他只是离开了几个月,他的家就破碎成这样。
他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他为何被当作筹码一般被送到卫霄那儿?父亲找回来的那具尸体又是谁?为什么会有他的玉佩?国公府一向行事善正,从没有血海深仇之人,又是谁恨国公府恨到了啖其血肉,饮之骨血的地步?居然……居然做出了挖坟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阿爹,你告诉玥哥儿,为什么,为什么玥哥儿什么也不知道,就变成了这样……”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崔瑾年的墓碑上,段枫玥无助地哭喊。
一场突如其来却持续良久的雨,让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聚在了这间酒楼里。
面前一双双聚精会神的眼睛齐溜溜地盯着,良先生拿起素帕擦掉额间的汗,满意地低声继续道:
“要说这位大人真不是个东西。他当年能中探花,全靠这位世家哥儿的面子。婚后这世家哥儿也处处为他打点,以他有限的才识,能做到这个位置也是祖上冒青烟了,没想到这位大人竟然丝毫不知满足,反而背着家里的正君,和一个商户哥儿搞在一起,偷偷生下了个比嫡哥儿就小几个月的外室子……”
“砰!”
酒楼的大门猛然被推开,全大堂的人都看过去,满身泥泞的兜帽人踩着一身淋漓的雨水走进来,声音嘶哑:“告诉我段玉成和他的外室住在哪儿。”
良先生輕轻放下折扇,打量着,兜帽下有一张狼狈憔悴,但红痣夺目的脸。是个哥儿,还是个漂亮的哥儿。他玩味地笑起来:“小公子,看来您不太懂规矩,消息不是白得的……”
啪!
话音未落,桌子上就被拍了一摞潮湿的银票。
段枫玥又从怀里掏出荷包,那是临走时卫霄给他带的盘缠,他在船上半分也没花。叮叮咚咚,白花花的银子掉落在桌上和地上,段枫玥喘着气,紧紧盯着良先生:“这些够了吗?”
他从山上走到山下,问了一路才打听出这么个“无所不知”的人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知道段玉成的下落。
“……”良先生被他眼里的执拗惊到,好半晌才拿起手边的一块银子,重新笑起来,“自然。”
“我要见段玉成!给我开门!开门!让那个混蛋出来!”
雨又下起来了,段枫玥任由瓢泼大雨淋湿全身,倔强地捏着鞭子,疯狂砸门。
他咬牙切齿,双目通红,举手投足均是不甘。
他必须要向那个曾经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问清楚,国公府如今家破人亡的境地到底和他有多大干系?阿爹和国公府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要让他如此恨,阿爹刚死就迫不及待将唯一的孩子骗去土匪窝,说不定祖母和阿爹的坟被挖也是他干的……他的良心就没有半分不安吗?
到底为什么?又凭什么!
他必须讨个说法!
“什么人!大雨天的,真是……来了来了!别敲了!”门嘎吱一声打开,缝隙里露出一张精明的脸。
段枫玥厉声道:“我是国公府嫡公子段枫玥,我要见你们家老爷,快让他来见我!”
“什么嫡公子?”管家闻言脸色立刻铁青,没好气地关门,“国公府嫡公子早就死了!哪来的疯人,脏死了……别来我们这儿找事!”
他用力将门关上,段枫玥用力扒着门阻止:“你去叫段玉成!他认得我!”
“你这疯子竟敢直呼我们老爷的名讳!看来真是找事的……阿虎!带人来!”管事脸色一变,猛地把门打开,段枫玥被他推了个踉跄。
转眼间,三五个大汉拿着棍子冲出来,段枫玥一慌,赶紧拿出鞭子,可棍棒太软,鞭子又太硬,他完全抗衡不了,被打得连连后退,身上挨了好几下。
“嗯!”
不知是哪个大汉趁亂打了他腿一棍,段枫玥脸痛得煞白,冷汗直下,跌坐在泥水里。
“敢再来,就把你的腿打断!还不快滚!”管事吼了声,啪一声,无情地关上门。
“不行,我要见段玉成,让他出来见我……”段枫玥想爬起来,可腿痛得失去了知觉,雨势越来越大,肮脏的泥水混着雨水溅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