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都看见了,给他驱车的两个马夫,一胖一瘦,就是当初在蒼峦县洗劫我家的土匪!要不是我跑得快,命都没了!玥哥儿,你信我,我是蒼峦县人,你也是,你怎么会不知道蒼峦县土匪猖獗呢?他不是个好东西!不能跟他走!”
卫霄听此,目光一凛,手按上腰间藏着的匕首。裴益更是直接,一甩扇子指着他:“哎,你别亂说啊!谁是土匪?我家老爷这气度能是土匪?你可别污蔑!”
林绛对周围的动静丝毫不在意,只是緊緊望着段枫玥。当初奚管事让他教段枫玥吟诗作对,这个漂亮的哥儿根本不理他,还是在他快放弃时聊了家常,说起自己从蒼峦县逃出来时惊险的经历,他才能和段枫玥说上话。
他猜测段枫玥是苍峦县人,定会对土匪深恶痛绝。
可他说得口干舌燥,段枫玥却只是慌亂却没有害怕,他又气又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抓着段枫玥的袖子道:
“玥哥儿,我马上把你赎出去。我不强求你嫁与我,只是想对你好,不……我是想帮帮你!”
他眼里的情绪不像作假,看来不是瑞王设计来干扰他行动的人。那就……真是段枫玥的風流债。
卫霄扫了努力从这书生手里抢袖子的段枫玥和恨不得把脖子怼段枫玥脸上去的林绛,脸又黑了。
他冷笑一声,唤道:“枫玥。”
段枫玥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跟谁走?”卫霄问。
与此同时,林绛也急得高声质问道:“玥哥儿,你要跟谁走!”
“我……”段枫玥被卫霄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得心慌,明明只要卫霄强硬地带他走就可以的,可卫霄偏偏要看他为难,要他当着别人的面出丑。
段枫玥渐渐紅了眼,他一咬牙,推了林绛一把,把袖子抢回来,快步钻进卫霄怀里,抱緊对方的腰,闷声道:“混蛋。”
卫霄看了眼埋在胸前羞得脸都抬不起的人,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他哼笑一声,把段枫玥打横抱起,冲书生挑衅地挑眉。
林绛看着段枫玥勾住卫霄的肩膀,将脸埋到人颈间,一点预想中的抵抗都没有,反而动作万分自然,仿佛已经被抱过千次万次,如遭雷劈。
他后退一步,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会……”
卫霄把人掂了掂,听到段枫玥熟悉的闷哼声后才满意地推门而去,堂而皇之地抱着人在众目睽睽中下了楼。
裴益和李大善人追在后面。
李大善人一头雾水,一面下楼一面拉着裴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裴公子?卫大人抱的那个美人什么来头?”
“那是他夫郎,别问我他怎么在这儿,我也不知道,唉,不是好生生给送走了嗎……”来龙去脉太过复杂,裴益无语扶额。
他这样,李大善人也不好问了。
裴益瞅了眼热闹的大堂门口,低声道:“我们晚上在客栈住一晚,你托人把货的消息送过来。外面那波人说不定会来排查,你知道怎么说。”
李大善人很上道:“自然,你们只是在鄙人手里买了一批药材,打算放在自家铺子里售卖而已。”
“哎,这位爷?这位爷!人看上了要赎的,不能直接带走!”奚管事坐在大堂查账,一回头看见卫霄抱着人下来气势冲冲往外走,瞬间傻了眼。
他立刻放下账本去阻拦,却被卫霄一个眼刀定在了原地。还好李大善人立刻冲了上来,把他往一邊拉,解围道:“你让他走,多少钱我出,我出。”
刚出门口,段枫玥从卫霄脖间抬起头来,揪了揪他的衣领,紅着脸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声音跟蚊子似的:“鞭子……他说我去送果盘就还给我的。”
卫霄皱起眉,冲身后吼了句:“裴益!鞭子!”
“那是我们家大人的夫郎,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你们这儿,我们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好意思要一千两银子?”裴益把李大善人护在身后,正眯着眼睛在和奚管事掰扯,听了这声毫无停顿地接上,“嗷,还有鞭子,你知道那鞭子值多少钱嗎?我报官你小命都逃不了!居然敢私自昧下!你说吧,这事儿怎么解决……”
把段枫玥抱上马车,卫霄掏出帕巾给他擦脸。他毫不怜惜地把粗布按在段枫玥的眼睫上,段枫玥眼都睁不开,抓着他的袖子小声说:“疼……”
卫霄放輕了力气,却是气急败坏地斥责:“活该!你就是个傻蛋!”
“为了个鞭子,让你干什么都行?你当送果盘真是送果盘?你不知道男人都是什么货色嗎?你一个哥儿被人吃了都不知道!还鞭子,要个屁!”他脸色铁青地将段枫玥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行,得要。”段枫玥眨着核桃似的眼睛望着他。
卫霄面色一僵,这才想起那玩意儿是段枫玥阿爹留给他的。他曾经还把鞭子烧了大半。
浑身不自在的时候,袖子被段枫玥扯了扯,卫霄垂眸。段枫玥吸了吸鼻子说:“那是你给我修的,不能给别人。”
这么个鞭子,最开始承载着对阿爹的念想,后来是卫霄……困境之下,他什么也没有,只能赌。赌赢了,心里头,身外头,活着的盼头就多了一分。赌输了,他再想别的办法。
卫霄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这时段枫玥的脸已经擦干净了,破裂的嘴角和下颌的淤青全都露出来,他心疼摸了把段枫玥的脸,声音软下来:“怎么回事?”
“我……”段枫玥张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一月前,张老爷如约将他送到京城的渡口。国公府所在的玉津坊离皇城不算太远,周围挨着几家闲散宗室,同享皇帝恩泽。
段枫玥在船上水土不服,半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防風大氅上火狐毛都变得風尘仆仆,唯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神采依旧。他半分不敢休憩,就雇了辆马车,往国公府去。
再拐一道弯,就是国公府。
段枫玥提着沉重的大氅,小步跑着,还没见到国公府庄严阔气的大门,就忍不住叫起了门房的名字:“李叔!李叔开门!李……”
转过街角,段枫玥骤然愣在当场,脸色煞白。
原本气派的国公府,此时墙头上,门楣上都挂滿了凄凉的奠花,一阵风过,白绫被吹得鼓起来,紧闭的厚重朱漆大门上开裂的纹路随之展露。
“怎么会……”段枫玥喃喃道。
祖母说大门是国公府的面子,即使祖父不在了,也不能丢了去,她特地吩咐门房每月刷一次紅漆。自打段枫玥记事起,国公府的大门就永远是鲜亮的,阿爹去世时也不例外。
现在这副荒废许久,无人打理的模样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些白绫!阿爹去世时挂的白绫早已撤下,是谁又挂起来了?谁?难道是……
段枫玥的心被狠狠刺痛,眼前发白,摇摇欲坠地踉跄了下才冲向门。
“祖母!祖母!玥哥儿回来了,人呢?给玥哥儿开门罢,祖母……”黄铜铸就的狮头锁不知何时布满了锈迹,段枫玥脸色发白地拍着锁。
咚咚咚。
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来应。
段枫玥的眼渐渐发红,眼睫上的淚珠抖落,雨水一般从脸上滑下来。他一邊哽咽一邊狠狠拍打着门,手劲儿越来越大,脚却越来越发虚……也不知道徒劳敲打了多久,段枫玥嗓子都喊哑了,手也渐渐没了知觉,身体像沉入了湖底般冰冷。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