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风又问:“欢喜吗?”
云彻明敏锐察觉:“你哭了。”
荀风心中一动,她竟能听出来,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太高兴了。”
喜娘拿来红绸,荀风和云彻明握住两端,两人并肩同行,在众人的注目下徐徐步入云府。
赞礼唱道:
——新人跨火盆,火神佑家门。
一跨灾星散,二跨福临门,三跨人丁旺,四季享安宁!
黄铜火盆里炭火正旺,火星偶有溅落。
“我扶着你。”荀风伸出手,却被云彻明反扣手腕,动作利落地跨过火盆,裙摆未沾半分。
荀风有些惊奇,表妹虽为女子,身子弱,但拳脚功夫好似不错,记得被绑那次,是她用石头打中石独眼手腕,也是她料理了云耕。
“发什么呆?”云彻明扯了扯红绸。
荀风回神,嗔怪道:“这样的大日子,清遥也不让我多表现一番。”
云彻明垂着头,嘴角笑意一闪而过,荀风看的分明,不由也笑了,刚冒头的疑窦便压了下去,云家走镖起家,表妹会些功夫也不奇怪。
到了正厅,门窗镂空囍字漏下红影,正厅门楣上挂“天作之合” 匾额,匾额下是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三牲,用红绸盖着,果盘里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旁边立着两尊锡制烛台,燃着足金打造的麒麟送子烛。
厅中铺着红毡,毡子尽头设了两个空座,铺着青布,那是白奇梅特意为白景父母设的 “虚位。”
白奇梅坐在主位上,不断用帕子拭泪。
荀风看着空出的两个位子,暗道,爹,娘,你们与白景的父母争一争,或者挤一挤,上来看看,我成婚了,虽然是骗来的。
顾彦鐤指尖捏着卷公文,目光落在纸页上,却半天没挪过半行,窗外隐约飘来唢呐声,喜庆得扎耳,他烦躁道:“关窗!”
刀柳立在桌旁,看向云家的方向:“大人,您不去瞧瞧吗?今日白景成亲。”
顾彦鐤喉结动了动,语气听不出波澜:“与我何干。”视线仍盯在 “粮草调度” 四个字上,这一页,他已经看了快一炷香,连纸缝里的墨点都数清了。
刀柳暗自撇嘴,也不知道是谁没日没夜查白景身份,可白景像风似的,过境无痕,什么也没查出来。
“大人。”刀柳故意把声音放得平些,“您再不去,他们该入洞房了。”
“与我何干!” 顾彦鐤的声音骤然冷了三分,捏着公文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抬眼扫向刀柳,眼神里带着厉色。
刀柳识趣地应声“哦”,往后退了半步,握着腰间的刀不再说话。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顾彦鐤盯着公文,纸上突然冒出白景的脸,他懒懒笑着,眼里漾着情意,顾彦鐤吓了一跳,喉间发紧,无意识舔了舔唇,待反应过来后又猛地把公文摔在地上。
刀柳眼皮一跳,刚要抬头,就见顾彦鐤站起身,带起一阵风。
“大人做什么去?”刀柳连忙问道。
顾彦鐤下颌线条紧绷,语气冷硬,“左右无事,去云府观礼。”
荀风后颈忽然一麻感受到一股突兀又锐利的目光,无法忽视。
“奇怪。”这绝非寻常宾客的好奇打量,没有温度,带着点审视的冷意,还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荀风借着转身调整站姿的空隙,目光飞快地在宾客中扫过,满厅都是笑着道贺的面孔,有云家的远亲,有走镖的旧部,还有些商界的熟客,个个脸上堆着喜气,瞧不出异样。
方才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凭空消失了。
赞礼声量拔高:
“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荀风和云彻明并肩转身,对着厅外的天光躬身。
那道目光又粘了上来,像蛛网,扯不开,甩不掉。
“二拜高堂——”
白奇梅手里攥着帕子,见新人拜下,眼圈泛红,止不住地点头。厅内的宾客也跟着起哄,掌声与笑声混在一处。
“夫妻对拜——”
荀风与云彻明相对而立,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云彻明的红盖头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礼成——”
“送入洞房——”
红烛跳着暖光,将帐幔上绣的百子千孙图映得愈发鲜活,喜娘提着竹篮绕床而行,指间捻起五谷撒在帐幔边角,嘴里的吉语裹着笑意漫满洞房:“撒向东,子孙旺;撒向西,福禄齐;撒向南,家宅安;撒向北,富贵来!”
篮底最后一把五谷撒落在婚床的红锦褥上,喜娘转身从托盘里取过一杆红漆秤杆,她将秤杆递到荀风手里,声音拔高了些,满是喜庆的调子:“秤杆挑起红盖头,夫妻恩爱到白头!”
秤杆似有千斤重。
荀风下意识看向帐幔后端坐的身影,心脏像被红绸缠紧,越跳越窒息。
深吸一口气,荀风将秤杆伸过去,秤钩稳稳勾住盖头的中端,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红绸顺着秤杆向上掀起。
盖头完全掀开的瞬间,荀风呼吸猛地一滞。
云彻明抬眼望他,眼底盛着烛火的暖光,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欢喜。乌发被凤冠束着,珠翠的光映在她颊边,唇色艳红,衬得肤色愈发莹白,与之前的云彻明有很大不同。
“哎哟!”喜娘在旁忍不住惊呼,拍掌笑道:“好美的新娘子!”
“娘子安好。”荀风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
云彻明展颜一笑,唤道:“君复。”
喜娘眼角眉梢都挂着急意,生怕误了吉时,忙从描金托盘里捧出合卺酒,“今朝合卺,缔结良缘;日月为证,山河为誓,岁岁年年,恩爱不减!”
云彻明的目光定在荀风脸上,一瞬不挪,眼神清澈明净,让荀风不敢对视。
荀风慌忙飘向窗外悬着的红灯笼,灯笼穗子晃啊晃,像极他晃荡的心。飞快转回头,与云彻明交臂饮尽合卺酒。温凉的酒滑过喉咙,却烫得他心口发沉。
这片刻的温情是骗来的。
喜娘敛好空杯,取来小巧的银剪,指尖轻轻拢住二人鬓边发丝:“卺合酒尽姻缘定,夫妻恩爱到百年!”
两缕发丝落在红绸上,喜娘用红绳绕了三圈打同心结,塞进并蒂莲锦囊。
荀风盯着那锦囊,红的刺眼。
结发夫妻。
他与云彻明成了结发夫妻。
荀风胸腔忽生起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拉起云彻明的手,动容道:“清遥,此生定不负你。”
不是骗人,是实打实的想在云彻明生前好好对她。
云彻明轻笑:“没听清。”
荀风大叫一声:“我此生定不负你!”
声音之大连喜娘都吓了一跳。
“听清了吗?没听清我再喊一遍。”
云彻明:“听清了,可没听够,以后要常常说给我听。”
“嗯。”荀风应下,心里却在冒酸泡,他不是白景,若清遥真没活过今晚怎么办?
“好啦好啦。”喜娘笑眯眯道:“新郎官别舍不得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得去前厅。”
前厅红绸悬顶,高朋满座,白奇梅不宜喝酒大多都由荀风代劳,每个人都对云彻明的未婚夫感兴趣,纷纷上前敬酒寒暄。
荀风来者不拒,与宾客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真有福啊。”一富商笑着拍荀风肩膀:“娶妻如此,三生有幸,全天下再找不出比云家主更厉害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