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很严厉,不会因为我身子弱放松管教。”
“记得有一次,偶感风寒,我发着高热,想断一天习武,可爹硬生生把我床上拉起来,对我说,你天生比别人差一截,若不比旁人努力百倍,如何成就大业?”
荀风愕然:“那时你一小小的孩童要成就什么大业?”
“我也是这样问爹的,他告诉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做人要有理想,男人就该报效国家,战死沙场。”
“……这么说,老家主是想让你将来去当兵?”
云彻明的声音轻了下去,沉水香的烟恰好飘过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可能有过这个念头罢,可惜。”
“可惜道士说你托生错胎,要当女子。”荀风接话道。
“不错,他们都当我年纪小不懂事,其实我记得清清楚楚,爹因此消沉了许久,娘也整日以泪洗面,后来爹就不勉强我习武了,为了不让他们失望,我就拼命地读书,可惜。”
荀风道:“可惜女子不能入仕。”
“嗯,女子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云彻明怅然道。
荀风忽然话锋一转,“说了那么半天,那你呢。”
云彻明不解:“什么?”
“如今你性命无忧,也不用扮女子,你想做什么?你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云彻明怔愣,“我的理想……”
荀风讶然:“不知道?”
云彻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些年,他要么按爹的要求习武,要么按旁人的期待扮女子,要么当家主撑起云家,“自己想做什么”,竟从没认真想过。
日光渐渐往案角挪,把他垂着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素笺上,盖住了半行没写完的字,倒像是他此刻没个着落的理想。
他垂下头,喉结轻轻滚动,正想说 “我不知道”,一只手忽然伸到他眼前,是荀风的手。
荀风原本想拍他的手背,可想到什么,停顿了一瞬,又往上移了移,轻轻拍在云彻明臂膀上。云彻明察觉到他动作的顾虑,没来得及伤感,被他手掌细微的暖意感动。
“其实我也没什么理想。”荀风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安抚,“人嘛,得过且过最自在。”
臂膀上的暖意还在蔓延,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清晰得不容置疑:他要得到他,要让这份暖意永远留在身边。
这会是他毕生的理想。
荀风见知道时机差不多了,意有所指道:“老家主对你这般上心,不知会留给你什么遗物,我实在想不出来。”
闻言,云彻明眸光闪烁,长睫颤动:“既如此,不妨打开看看,一探究竟。”
荀风大喜,面上却佯装平淡:“真的?可是我看这盒子上有锁,一时半刻打不开罢?”
云彻明从案上拿过乌木盒子,研究了一会儿,笑道:“能开。既是爹留给我的,自然用了只有我们父子知道的方法。”
荀风自诩眼力不错,可仍没看清云彻明的动作,只看到对方捏着锁扣转了半圈,又轻轻按了一下盒面的某个位置,紧接着,就听见 “咔擦” 一声轻响,黄铜锁扣弹开了。
盒盖被慢慢掀开。
荀风的拳头在袖管里攥得发紧,指节泛白,连掌心都沁出薄汗,里面会不会是神秘人要的《陈李诗选》?
褐色的纸角先露出来,边缘带着点旧年的毛边,荀风的呼吸骤然变促,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是书!他的视线像钉在那角褐色上,云彻明指尖碰上去时,下意识屏住了气。
“咦?”云彻明的指尖在纸角上顿了顿,轻轻将东西抽出来。
荀风的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目光一寸寸扫过封面,从墨色的边缘挪到正中——不是 《陈李诗选》,而是笔力遒劲的《云氏武学》。
“是我爹习武的心得和感悟。”云彻明翻了翻,饶有兴趣道:“还有行兵打仗的事迹。”
瞬间,荀风攥着拳头的力道猛地松了半分,指节“咔”地轻响一声。白浪费功夫!心里的火气往上冒,却不敢露在脸上,只扯着嘴角笑了笑,眼角的笑意却没到眼底,“原来是老家主的武学心得,这下倒能多了解了解他了。”
“嗯。”云彻明没察觉他的异样,指尖捏着册子边缘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某行字上时忽然顿住,语气里也添了几分真切的兴味:“我爹从不谈过去,没想到他都记下来了。”说着,又往下翻了两页,连眉梢都轻轻扬着。
荀风的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心里还没放弃,嘴上却装得随意:“清遥,我瞧你这书架上的书倒齐整,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云彻明道:“当然,你想看那种类型的?”
“入门的,先读些诗消遣消遣。”荀风刻意放轻语气。
“诗选啊。”云彻明起身,手指掠过一本本书册,“我找找看。”
云彻明选了一本递给他:“先看这个罢,里面选的诗都浅近,很适合入门。”
不是《陈李诗选》,荀风接过,随手翻了两页,不经意问:“以前我听人提起过一本诗选,听闻上面的诗好得很,不知清遥有没有,名叫陈李诗选。”说着紧盯云彻明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表情波动。
“陈李诗选?”云彻明认真思索起来,“从未听过,是当朝还是前朝的诗人?”
荀风心里的希望又沉了沉,赶紧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故意把语气放得更随意:“我也记不清了!就是突然想起这么一茬,随口问问,没有就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云彻明还想问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银蕊的声音,听着有些急切:“家主,珍宝阁请您去一趟。”
荀风心里一动,珍宝阁?方才云彻明反应不似作假,也许他不知道《陈李诗选》的存在,神秘人在知止居没找到,或许诗选根本不在云家?
“知道了,这就去。”云彻明把《云氏武学》合起来,放回乌木盒里。荀风见状,赶紧往前半步,抢在他出门前开口,语气里还装着点热络:“珍宝阁?我没去过呢,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荀风嘻嘻笑道:“丢下新郎独自出去可不好噢。”
“再者,你摇身一变变成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外面的小娘子该往你怀里扔荷包了,我可不许。”
站在一旁的银蕊赶紧捂住嘴,指缝里还是漏出点笑意,肩膀轻轻抖着。她偷偷抬眼,见自家家主耳尖像浸了胭脂似的,正一点点泛红,连耳垂都透着粉,心里忍不住想:景少爷还真是直白,半点不藏着心思。
云彻明目光在荀风脸上转了一圈,从他勾着的唇角落到促狭的眼尾,分明瞧出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可仍窃窃欢喜,他没那么讨厌自己,对吧?
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那……那便一起去。”
大门口早早备好马车,铜铃垂着的红穗子被风轻轻吹着,晃得人眼晕。云彻明转身时,掌心朝上递到荀风面前,语气里带着自然的体贴:“地上有点滑,我扶你上车。”
荀风却往后退了半步:“不用,好些日子没骑马了,正好活动活动,我骑马跟着就是。”
云彻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悬了片刻,才慢慢收回,他不明白白景为什么忽冷忽热,莫非他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接触?还是他哪里惹了他不快?
荀风骑马跟在马车身侧,马鞭在掌心轻轻敲着,满脑子都是《陈李诗选》,没发现斜对面的茶楼上,有一道视线牢牢锁住他,没移开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