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要你性命无忧,就能离开他,对不对?”
“是。”荀风缓缓点头,只是垂着的眼帘下,眼底却绕着一丝莫名的不确定,真到了那时候,他还能像从前那般,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吗?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刀柳掀帘而入:“大人,审出结果了!几个可疑人中,唯有一人能对上作案时间。”
顾彦鐤正色道:“焚川,你随我来,亲自认认,看此人是不是你要找的神秘人。”
荀风难掩激动之色,也许今天就能解毒了!
三人快步往后院去,到了柴房外,刀柳上前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他侧身让开,看向荀风:“景少爷,您瞧瞧,是他吗?”
柴房里,一个男子蜷缩在地上,头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神色萎靡。荀风立刻蹲下身,目光先落在男子眼底,那双眼浑浊无神,全无神秘人眼底的阴鸷。他仍不放心,又伸手扣住男子的手腕,指尖捏了捏对方的指骨,触感与记忆里神秘人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全然不同。
希望落空,荀风眉峰瞬间垮了下来,声音里满是失望:“不是他。”
顾彦鐤安慰性拍拍荀风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松江府地界广,手头的线索少,本就没指望一次就能揪出他。别灰心,总能找到的。”
荀风走出柴房,轻声道:“我也不想灰心,可十五的期限越来越近了。”每多过一天,离那未知的危险就更近一分。
“其实喊你来还有一事。”顾彦鐤道。
荀风不解地看着他,“何事?”
“自从上次听你说中了毒,我便立刻让人快马加鞭往京城送了信,请了孙神医过来。” 顾彦鐤笑道:“孙神医医术高明,说不定他能解你身上的毒。”
荀风闻言大喜,沉郁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燃了星子:“太好了!”
顾彦鐤见他终于露了笑,自己也跟着勾了勾唇角:“按路程算,今日也该到松江府了。”
荀风急不可耐,“我去大门口迎他。”
顾彦鐤上前半步,与他并肩:“我陪你去。”
阳光漫过顾府的飞檐,匾额上‘顾府’二字浸在淡金余晖里,荀风立在阶前,目光直直望向街道尽头,风卷着他的衣袂,而身侧的顾彦鐤,视线落在荀风的侧脸上,认真专注。
云彻明看见的就是一副这样的画面。
他躲在树后,偷窥着自己的夫君。
后背贴着粗糙的树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明明是自己的夫君,此刻却只能隔着层层枝叶偷窥,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着。
因角度,他看不见荀风脸上的神情,却将顾彦鐤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抬手,轻轻捻去荀风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
云彻明咬牙,白景不是不喜男子接触吗,他为什么不躲?!
风里飘来零星的对话,“神医怎么还没来?”
顾彦鐤的声音立刻接了上去:“别急,快了。”
神医?
云彻明靠在树上,后背的凉意顺着衣衫渗进来,谁受伤了?难不成白景受伤了?可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顾彦鐤一个外人清清楚楚,而自己作为白景最亲密的人不知道?
无数个疑问在心里翻涌,脚已经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冲过去抓住白景的手腕问个明白,想质问他为什么要隐瞒。可掌心的疼意骤然清晰,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他是偷偷来的,是在窥探,是君子所不齿的行为。
白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云彻明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远处驶来了一辆乌篷马车。
他看见自己的夫君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顾彦鐤紧随其后,两人肩并肩走得极近,顾彦鐤还侧头跟白景说着什么,他听得很认真。
直到两人陪老者一同走进顾府,朱红的府门缓缓关上,将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挡住,云彻明才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的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指缝,滴落在脚边的落叶上,起风了,风卷着更多落叶飘过来,落在他的鞋面,而他心底,有什么东西正趁着这股酸涩与不安,悄悄扎了根,那东西像藤蔓似的,缠着心口,扎进肉里,贪婪地吸着掌心渗出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抽芽、生长。
第42章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荀风失魂落魄的从顾府出来, 孙神医无计可施,看来神秘人说的没错, 这毒只有他能解。眼下这情形,再乐观的人,此刻嘴角也扯不出半分笑。
街上熙熙攘攘,银铃似的笑闹声裹着市井烟火气撞过来,荀风冷眼旁观,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悲凉,该死的神秘人!该死的诗选!羊巴羔子的,要是让他知道神秘人是谁他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也不知道云彻明怪不怪他失约。
荀风随性惯了,要是稀罕一个人, 变着法儿的对人家好,要是不喜欢, 一挥衣袖, 转身离去,半分不拖泥带水。
伤人心的事, 荀风常做,所以这一回他也没在放在心上。
在街上闲逛半日, 待累到连手指头都懒得动时,才慢吞吞往云府走, 彼时已华灯初上,沿街的灯笼串起暖黄的光, 映得荀风的影子歪歪扭扭。
原先他住随尘院,和云彻明拜堂后搬去知止居,可两个男人同床共枕,怎么也迈不过去心里的坎,干脆抱着铺盖四处凑活, 活像条丧家之犬。
今日郁闷到极点,脚底下竟不自觉拐向了随尘院。
随尘院一片寂静,一盏灯也没点。
“我不在,下人们都懒散了。”荀风没在意,推门而入。
屋内黑得不彻底,隐隐有月光渗进来,像蒙一层薄薄的纱,连桌案的轮廓都瞧不真切。
走了大半日,滴水未沾,荀风摸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茶水早没了温度,涩得他猛咳两声,黑暗里忽然飘来一道声音,声线平淡,没有情绪:“回来了。”
荀风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茶壶“咚”一声掉到地上,茶水四泄。
鼻尖嗅到抹淡淡药香。
是云彻明!
荀风心稍安定,语气里却忍不住带了点埋怨:“躲在这儿装鬼吓人?”
高大的身影缓缓显现,云彻明从黑暗里走出,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无端让荀风想到狼,瘆人的,绿油油的,风雨欲来的。
荀风自诩是个好猎手,不怕狼,他对云彻明的情绪了然于心,软了语气,带着歉意:“对不住,今日临时有事,没能赴约。”
“去哪了?”云彻明站着没动,宽大的肩背山一样屹立,将荀风完全笼罩。
自然不能让他知道神秘人的事,荀风道:“没去哪。”
“和谁一起?”
荀风:“一个旧相识。”
呵,旧相识?怕是老相好罢!
云彻明静静看着荀风:“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荀风压根没心思应付云彻明,神秘人的事已经够他烦了,他懒懒坐到凳上,闲闲道:“我累了,想休息。”
掌心的伤口在发痒,泛痛,云彻明咬紧牙关:“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
荀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明白,不过是失约一次,云彻明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为什么搞得跟天塌下来一样!
毒未解的忧虑、神秘人的威胁,还有此刻窒息的追问,全堆在一起,荀风面色也冷淡下来:“云彻明,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