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彻明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浅淡的笑意,是低低的、带着冷意的轻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一阵接一阵,止也止不住。
那笑声裹在黑暗里,荀风只觉得后颈的凉意又冒了上来,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顺着胳膊肘往下爬,连指尖都有点发僵。
“算了,你不走我走。”荀风往后撤了半步,按照以往哄女人的经验,这时候千万不要凑上前去自讨没趣,不如先让其冷静冷静。
云彻明忽然动了,身影骤然欺近,胳膊一伸就把荀风抵在墙上。
荀风脸贴在冰凉墙面,双臂就被云彻明死死扣在身后,他试图挣扎,无果。
“你,你想干什么?”荀风震怒,震怒里藏着点慌乱,这力道,跟从前咳血的云彻明判若两人。
云彻明的胸膛贴着荀风的后背,热意透过两层衣料渗过来,和墙面的冷形成刺人的反差。
他低头凑到荀风耳边,笑道:“难以忍受?”话音刚落,膝盖往前狠狠一顶,强势分开荀风的双腿,长腿楔在中间,把人牢牢钉在墙上,连脚尖都没法并拢。
“废话!快放开我!”这种受人桎梏的感觉令他万般不适。
云彻明置若罔闻,手指慢条斯理顺着荀风的小臂往上滑,那触感麻麻的,像过电,荀风汗毛倒竖,身子不由一颤。
“我看未必。”云彻明的手指来到荀风肩头,重重掸了掸,似要拂去什么,“你惯会骗人,我不信你。”
荀风的火气被彻底点燃,将云彻明骂了个狗血喷头,极尽所有他知道的脏话:“羊巴羔子的!云彻明,小畜生!你疯了!放开我!”
“我很清醒。”云彻明的手从背后绕到前面,指尖掐住荀风的下颌,强迫他抬头,指腹能摸到荀风绷紧的下颌线,“我清醒地看见你去找顾彦鐤。”
“!”
黑暗里,荀风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原来如此,原来他看见了……
荀风气势顿时萎靡,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这就没话说了?”云彻明呼吸喷洒在荀风耳畔,热得烫人,激得荀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云彻明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病气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热度,他能感受到后背的胸膛有多炽热,也能感受到扣着自己手腕的手掌有多强劲。
荀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连挣扎的力气都弱了,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制不住云彻明。
“回答我!”云彻明掐着荀风下颌的手猛地收紧,指腹陷进皮肉,荀风齿间泛出酸意。
云彻明低喝道:“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荀风一时间竟答不上来,总不能说自己是个骗子,三番五次哄骗顾彦鐤,连带着对云彻明也藏了半肚子谎话。
不行!
不能说,说了不光诗选没着落,就连钱也会泡汤。
荀风闭了闭眼,“我和他只是旧相识。”
旧相识?旧相识!又拿这一套说辞搪塞他!云彻明冷笑:“呵,那孙神医也是你的旧相识吗?”
荀风猛然回头,“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夫君在跟别的男人做什么。”
“云彻明!”荀风的胸口剧烈起伏,胳膊挣了挣却被按得更牢,愤慨的话冲口而出:“你无耻!”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云彻明的手终于松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影在昏蒙的月光里晃了晃,“所以这是你宁愿去跟顾彦鐤说生病的事,也不肯告诉我半句的原因,对吗?”
嗯?
听这话的意思,云彻明好像还不知道神秘人的事。
荀风眼睛一亮,紧绷的身子悄悄松了些,他顺着话头往下接,声音故意放软了些,甚至掺了点委屈的调子:“告诉你干嘛,让你和我一起伤心难过吗?”
“其实成婚后,我便察觉身体出了问题。”他顿了顿,眼底装着恰到好处的惶惑:“我,我不由想起道士的话,清遥,我不想你多心,怕你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所以才悄悄找了顾大人,请孙神医来给我看一看,也许,是我自己的问题……”
道士曾说云彻明托生错胎,天生带着克亲近之人的命格,亲近者轻则病痛,重则折寿。
这番话,宛如巨石一下子把云彻明砸得头晕眼花,是他害了白景?他还满心猜忌,跟踪、质问,把人抵在墙上步步紧逼?还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他和顾彦鐤有牵扯?
嘴上说着喜欢,却连他藏着病痛都没察觉。
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云彻明踉跄着伸手扶住桌沿,慢慢往下滑,最终跌坐在凳上。
荀风见状,连忙挪到他身旁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清遥,别这样自责。” 声音放得更柔,拇指轻轻蹭着云彻明的指腹,试图传递点暖意,“真的是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云彻明慢慢抬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光,在昏蒙的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那双曾像狼一样冷厉的眼,此刻盛满了脆弱。
荀风心尖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他从没见过云彻明这样的模样。
可话已出口,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孙神医也说了,许是我早年间漂泊在外,风餐露宿落下的病根。从前总忙着奔波,没心思顾着身子,如今日子安稳了,身心一放松,那些强压着的不适,反倒都显出来了。”
云彻明低着头,歉意道:“对不起。”
“没关系。”荀风柔声道:“我知道,你只是太在乎我了。”
云彻明抿了抿唇,小心翼翼试探:“你跟顾彦鐤真的没什么?”
荀风忍不住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刚才更真切些,只是眼尾还没完全放松,带着点无奈:“我和他真的没关系。”
“刚才……吓到你了吧。”云彻明终于抬起眼,直视荀风。
荀风点点头:“确实,从没见你那样过。”
云彻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我被嫉妒蒙了心,变得不像我了。”
“以后不要这样,真把我吓着了。”荀风想到刚才云彻明的狠厉心头直发颤。
云彻明只道:“你,讨厌我了吗?”
“再问,我可就讨厌你了。”荀风笑眯眯道。
两人相视一笑,紧张的气氛松懈下来,这时,银蕊慌乱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家主,您快去看看吧!夫人不好了!”
第43章 怎么那么可怜
云彻明紧握白奇梅的手不放, 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声声不断地唤着:“娘。”可白奇梅双目紧闭, 沉沉昏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荀风轻声询问银蕊:“怎么回事?”
银蕊双眼通红,哽咽道:“戌时一刻,夫人叫嚷着头痛,奴婢赶忙去请郎中,谁知,谁知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奴婢带着郎中匆匆赶来时发现夫人昏过去了!”
荀风心情沉重,白奇梅待他极好, 如亲子一般,想到方才扯的谎, 不由懊恼, 扇了自己一嘴巴,乌鸦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再看云彻明, 他似乎被深深打击到,萎靡不振, 身上散发一股浓郁的哀凉。
这一刻,荀风后悔了, 后悔说谎,后悔骗人。
“娘一定会没事的。”荀风安慰云彻明也在安慰自己。
云彻明低低地说:“是我害了她。”
荀风心里一紧, 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我害死了爹,害了你,如今连娘也……”
“不是这样的。”荀风眼睛酸涩,云彻明怎么那么可怜?明明什么错也没有却要背负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