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风滚到榻的最里边,狠狠往枕头上捶了一下,恨声道:“行了,说罢!”
“说完你会走吗?”
荀风哑口无言,默了片刻,没好气道:“都那么晚了。”
云彻明翻身侧躺,手肘支着枕面,目光稳稳落荀风脸上,没移开半分。荀风原本是平躺着,被这道视线盯得浑身发紧,一股莫名的恼怒窜上来,猛地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云彻明。
“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眼睛。”云彻明正色道:“此乃礼仪。”
荀风后背绷得更直,不快道:“我粗鲁,无礼,你就这样说。”
云彻明悠悠道:“看着你的屁股说话吗?也好,别有一番景致。”
荀风:“!”
天爷!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荀风吓得连忙躺平,连被子都掖得严严实实。
云彻明不满意:“我想看着你。”
荀风已经没了脾气,侧身躺着,两人四目相接,他疲惫道:“好了,看吧。”
云彻明终于心满意足,不断用视线描摹荀风的面容,“还记得爹留给我的《云氏武学》吗?”
荀风当然记得,那时他还以为武学是诗选,白高兴一场。
“里面提过陈复方,应该是爹的同僚。”云彻明道。
荀风眼睛大亮:“那找到这个陈复方应该就能解开谜团了!”
“未必,时间过了许久,不知道他是否在世。”
荀风一骨碌爬起来:“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查!”云彻明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把人带躺回去:“养精蓄锐同样重要,不急于一时。”
“也对。”往后要查的事多,想来会很忙,或许这是最后一夜能踏实睡的好觉。
有了大概方向,荀风心稍稍安定,不再在意那道落在脸上的目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被温水浸过般渐渐昏沉,不多时便透出浅匀的呼吸。
云彻明却没睡。
方才眉宇间的轻松自在早已卸去,长眉紧蹙成一道深痕,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凝重。事情绝不会像表面这般简单,那本看似普通的诗选,竟牵扯到了爹;爹当年究竟和这诗选、和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有着怎样的纠葛?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云家的烂摊子,到头来竟要让无辜的白景承担。
云彻明伸手,指尖轻轻悬在半空,隔着薄薄的空气,一点点描摹着荀风的嘴唇。他忘不了他吐血时的模样,那画面像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不会轻饶神秘人!
翌日晨光刚漫进窗棂,荀风揉着额角坐起身时,云彻明已将那本《云氏武学》摊在桌案上,看得专注。
荀风不敢耽搁,就着晨起的清光,两人将书页从头到尾细筛了一遍,但凡提及“陈复方”,便逐字逐句誊抄,待最后一笔落下,荀风将誊好的纸页铺展开,两人凑在一处细看,总算理清了脉络。
陈复方,隶娄县人氏,生来便有几分领兵的天赋,从最底层的小兵摸爬滚打,凭着卓著的军事能力一路升至裨将;更关键的是,此人与云牧素来交好,书中好几处都提过两人常凑在一处,通宵探讨战略阵法,关系匪浅。
“这么看,你爹当年的职位定然不低。”荀风眉梢微挑,“这些军中密事,寻常小兵哪能知晓?”
云彻明却没接话,眉峰锁得更紧,语气里满是困惑:“蹊跷的是,我长这么大,爹竟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是挺怪的。”荀风轻啧一声,“他先前一门心思想让你从军,却对自己当年的同僚、军中的事半字不提,实在说不通。”话落,他抬眼看向云彻明,语气沉了沉,“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去隶娄县,陈复方好歹是个裨将,就算过了这些年,当地总该有人记得他。”
云彻明点点头,将《武学》仔细拢好,小心揣进内侧衣襟,指尖按了按确认稳妥后:“走。”
两匹骏马踏得尘土飞扬,鬃毛在风里翻卷,荀风与云彻明伏在马背,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申时的斜阳里赶到了隶娄县。
此地离松江府本就不远,恰在云家势力辐射的范围之内,两人连口气都没喘匀,云彻明便径直引着荀风往城西的云家镖局去,总镖头是常年扎根在此的“地头蛇”,耳目遍布县城,消息素来灵通。
刚进镖局大门,身材魁梧的总镖头见了云彻明,忙拱手迎上来:“家主怎么亲自来了?”云彻明没绕弯子,只沉声道:“需打听一个人,陈复方。”
总镖头一听,当即扬声唤来两个精干镖师,吩咐道:“去查隶娄县的陈姓人家,重点找叫陈复方的,半个时辰内给我消息!”
日头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没等夕阳完全沉下去,去打听的镖师便匆匆回来了。
总镖头引着人到内堂,对着云彻明躬身回话:“家主,县城里确实有户陈家,也真有个叫陈复方的。只是方才跟他家里人打听,说早在好几年前,陈复方就搬去金宝山隐居了,平日里鲜少跟亲友联系,如今具体在山上哪个位置,谁也说不准。”
“金宝山?可是城外那座?”荀风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惊诧,来的路上他们恰好路过那座山,山势巍峨,林深叶密,看着就不好走。
“正是。”总镖头点头,又补充道:“若是家主需要,我这就点上十几个兄弟,跟着上山搜寻,保准把人给您找着!”
“不可。” 彻明面色凝重,“动静不能太大,免得打草惊蛇。”荀风也顺着话头道:“不用劳烦兄弟们,我跟家主两个人去就够了。”
总镖头却还放心不下,搓着手,目光扫过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里满是顾虑:“可这金宝山山路崎岖得很,眼看天就要黑了。”
“画一张进山的地图。”云彻明抬手打断他,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案,语气不容置疑。
总镖头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言,转身从柜里翻出一张空白宣纸,又取来炭笔,凭着记忆快速画起山路图。
画完递过去时,还从腰间解下一个油布裹着的筒状物件,递给云彻明:“家主,这是旗花,若是在山上遇着危险,点燃了就能发信号,兄弟们在山下能看见,立马就上来支援。”
云彻明接过旗花攥在手里,指尖按了按筒身,颔首道:“多谢。”
两人没再多耽搁,在镖局简单备了些干粮和打火石,又背上行囊、腰间别好短刃,转身出了镖局,朝着那片巍峨的山林走去。
第48章 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金宝山山如其名, 走势如剖半的元宝般拱起,两侧峰峦陡斜得能看见裸露的青石, 中段却陷成浅谷,杂木与乱石交织成密网。
想在此山中找一个小小的陈复方何其艰难,荀风深知这一点,并不抱有一次就能找到的期望。然在山脚下,发现零零散散坐落着几间茅草屋,荀风眼睛一亮,上前叩门询问。
“你找那个怪老头嘎?”身穿粗布短褂的老汉搔搔脑袋:“你们是谁?找他作甚?”
云彻明还在斟酌措辞,荀风已弯起眉眼,语气自然得像唠家常:“这不马上中秋了, 想请他回家过节。”
“是哩是哩,怪人也是人生的, 有家的嘎。”老汉一拍大腿, 指了条隐在草丛里的小径,“顺着道走, 莫拐弯,大约走上个把时辰, 看见一个小瀑布,再朝右拐, 也许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