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只管自己死活,就是爱骗人,就是无情无义。
云彻明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来这里找他、护他?
荀风倚着大树,仰起脸,天上的星星真多,一颗一颗真亮啊,可怎么忽然模糊了,怎么黯淡了,荀风眨眨眼,一股凉意顺着两颊流下,他抬起手,摸了摸,惊诧发现自己哭了。
为什么哭。
荀风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为云彻明哭吧。
哈哈,真是好笑,云彻明被他骗得团团转,现在还一门心思对他好,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哭呢。
荀风站不住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他再也不能逞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坐到了枯枝,咔嚓,很轻的一声响。
云彻明机警得像一头猎豹,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那儿,对不对?”
荀风捂住嘴,没有说话。
云彻明一步步朝树后逼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笃定道:“你在的。”
橘黄色的火光一点点挪过来,好刺眼,像站在了太阳下,连影子都无处可藏,荀风无处遁形,光像把刀,冰冷地剥去他的伪装,将他的贪婪,丑陋,罪恶,一一挖出,摆在所有人面前,任由世人评说。
这一刻,荀风感到羞愧,不敢抬头,不敢直视橘黄的光,以及,拥有光的人。
“别过来。”荀风喝道。
云彻明立刻止住脚步,放缓声音:“好,我不过去。”
荀风捂着眼睛:“把火把灭了。”
云彻明没半分犹豫,抬手将火把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磕。火星子溅起又落下,火焰很快灭了,只余下一点温热的余烬,在夜里泛着微弱的红。
黑暗能隐藏一切,荀风终于寻到了安息处,他说:“你身上好脏。”
云彻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可夜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但鼻子依然兢兢业业,汗味、泥土味,还有血的腥气,确实很脏,“我,”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荀风道。
以前的云彻明是什么样?
是了,像月一样,云端的月。美丽,清冷,高不可攀。
月亮坠落凡间,再不复清明。
云彻明以为荀风不喜欢他的狼狈,连忙解释道:“情况紧急,我实在心焦,顾不上许多,以后一定……”
“清遥。”荀风打断他的话:“你果真要交出诗选?”
云彻明没有半分犹豫,每个字都落得很沉,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是。”
荀风的声音辨不出喜怒:“可你知不知道,交出诗选意味着什么。”
“我自然知道。”云彻明没有动摇。
“你会后悔的。”荀风斩钉截铁道。
如果有一天云彻明知道自己为了一个骗子放弃了天下人,他会悔不当初,他会恨得杀了自己,一定会。
“我不会。”云彻明往前挪了半步,黑暗里,他的目光牢牢锁着荀风的方向,依旧坚定,“我绝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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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卡文!现在才写出来[裂开]
第52章 死后我会下地狱的
荀风快要不认识云彻明了。什么时候开始, 他变得不像他。
板着一张脸冷若冰霜的云彻明去哪了?克己复礼,束身自修的云彻明去哪了?
荀风连想都不敢想, 云彻明竟会为了他,违背自己恪守半生的准则,甘愿替他扛上副沉甸甸的道德枷锁。就连荀风自己,一想到要弃天下人于不顾,那股浓重的负罪感都能将他溺毙,可云彻明却毫无迟疑,选了他。
未来像座悬在半空的吊桥,木板朽坏,绳索松动, 荀风从踏上桥的霎那起,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云彻明是悬在半空中的诱惑, 需要荀风在吊桥上奋力一跳, 他跳了,他拿到了, 与此同此,吊桥的绳索开始加速崩裂。
荀风几乎不能抵抗诱惑, 明知道桥快断了,可脚下生根, 挪不动半步。
或许,他可以多停留一会儿, 大不了之后跑快点。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荀风知道黑夜里云彻明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张开双臂, 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算不上缠绵,也没有多温暖,两人身上都沾着夜露,指尖触到的都是凉意。可云彻明却在发抖,他用力回抱住荀风,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热忱融化一切寒意。
他们无所阻隔。
荀风抬眸,看着云彻明,“我很自私,宁愿自己活。”
“我也很自私,只要愿望成真。”云彻明说。
荀风笑起来;“死后我会下地狱的。”
“好巧,我们同行。”云彻明也笑,大掌握住荀风的后颈。
荀风不说话了,将头埋在云彻明胸膛里,他好卑劣,可幸运的是,有人陪他。
云彻明摸摸荀风的脑袋:“走,回家。”
两人不敢多耽搁,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十五这天赶到了松江府。刚踏进府门,银蕊就提着裙摆急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家主!景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今早门房在府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了这封信,您快瞧瞧。”
云彻明接过,打开一看,其上鲜红大字:酉时三刻,携诗选,白景独至江心亭。
“好大的胆子,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荀风扫过那行字,冷笑一声,眼底淬冰。
云彻明将信收好,“他拿捏着命脉,料定我们不敢做什么。”
荀风攥紧拳头,“是时候有个结果了。”
他猜测着神秘人的身份,齐君早在那场大战中死去,还有谁会知道诗选的秘密?难不成是李远啸?却也说不通,云耕和李远啸同为齐君手臂,且云耕早早将云关索藏起,应当就是为了诗选的秘密培养后人,如此说来,云耕和李远啸的目的一致,那神秘人就不会是李远啸。
难不成是齐君的后人?
可也说不通啊,要是齐君的后人大可光明正大上门索要,何须绕一圈呢。
神秘人既然要通过自己找诗选,说明对方不是齐君的亲信;可又偏偏知道这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必然是齐君或是陈、李、云三人当年认识的人。
范围太大,时间又隔了这么久,荀风越想越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腹,直到银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景少爷,家主,夫人说想见你们呢。”
云彻明和荀风往白奇梅院子去,荀风顺口问银蕊:“夫人近来身子怎么样?比前阵子好些了吗?”
提起这个,银蕊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浸了光,语气里满是雀跃:“好多了,现在夫人都能吃一整碗饭了!”
荀风心里也跟着暖了暖,还记得初见白奇梅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半碗稀粥都咽不下,如今能有这样的好转,实在难得。他正要再问些日常起居的细节,掌心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低头一看,云彻明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
大庭广众之下,廊下还站着洒扫的仆妇,荀风急得往回挣,可云彻明的指节纹丝不动,反而缓缓用力,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牢牢扣住,十指相缠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多亏你。”云彻明道。
荀风很在意,满脑子都是甩开云彻明的手,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只含糊地问:“什么?”
“因为你来了,我和娘才好了起来。”云彻明的拇指轻轻蹭过荀风指腹,语气轻柔:“我能感觉到身体在慢慢康复。”
荀风心脏猛地一沉,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不对!
他根本不是真的白景!云彻明的旧疾、白奇梅的沉疴,怎么会因为一个“冒牌货”的到来就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