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白景脸色骤变,往前凑了两步,“咱们小时候定的娃娃亲,还有一对玉佩,你的刻‘白’,我的刻‘云’!可惜去年我遭了劫,玉佩被偷了,连人都差点没了……你怎么不认我?”
云彻明大喝:“管家,快将他拉出去!”
白景上前几步,眼眶泛红,“姑姑,你睁眼瞧瞧,我真是白景,您要将我赶出去吗?”
“彻明,”白奇梅六神无主:“彻明,娘,娘真是糊涂了,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彻明冷冷凝视白景,“休要胡言乱语!最后警告你一遍,若你离去,我云家既往不咎,否则,定将你扭送官府!”
白景看着油盐不进的云彻明一时也来了火气,叉腰怒吼:“你个不男不女的妖怪,脾气比小时候还臭!”
云彻明怔愣。
白景继续道:“姑姑,我爹死之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们,让我和云彻明成亲,他死都念着云彻明的病,现下我来了,你却将我赶走?这是什么道理?九泉之下我爹要是知道了,一定气得跳脚!”
“我来之前都听说了,有个骗子假冒我和云彻明成了亲!你们的心被猪油蒙了不成?宁愿相信骗子也不相信我?”
“姑姑,你瞅,”说着白景扯扯自己的面皮,又揪揪自己的鼻子:“我的脸跟我爹如此相像,姑姑,你难道看不出来?小前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四岁那年……”
白奇梅目光发直,她从白景的脸上窥见了白家血脉,因为太一目了然,所以才分外痛心,原来之前的种种都是假的,她被骗了,她还让彻明嫁给了一个骗子!
云彻明死死咬紧牙关,咬到牙齿一阵一阵酸痛也没放开,面前的白景和以前的白景不像,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处,面前的白景他感到厌恶,是很熟悉的厌恶。
他绝望的发现,白景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是白景。
那和自己成亲,和自己同床共枕,和自己海誓山盟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对他的爱人一无所知。
白景还在说话,白奇梅也在说话,可云彻明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天旋地转,指尖泛起麻意,喉头做痒。
——噗!
云彻明身子一歪,吐血倒地。
“彻明!”
“家主!”
天在地上,地在天上。
云彻明睁着眼,可什么也看不清,嘴里汩汩冒血,他只觉得腥呛,吵,好吵啊,好像有好多人围过来了,他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可始终没看到想看的人,他竖起耳朵,期盼能听见一声清遥,可始终也没听到。
爱来爱去原是一场空。
他走了。
什么也没留下。
云彻明颤着手,伸向腰间玉佩,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血,一路蜿蜒,在衣袍上留下道道血痕,嘴里发出‘赫赫’声响,他努力挺起腰板去够玉佩。
他存在过。
玉佩是证明。
血将玉佩浸润,白云变成霞云,云彻明握紧玉佩,将它放至胸口,他想呼唤爱人,可搜肠刮肚想了一圈,不知道爱人叫什么。
白景是假的。
君复是真的吗?
——咳。
云彻明又吐出一口鲜血。
天地失色,再没了意识。
第64章 我要找到他
荀风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远了。
毫无疑问,他害怕了。
害怕看见白奇梅知道真相后的眼睛, 害怕看见云彻明厌恶的表情。
再一次,搞砸了。
用力搓了搓头发,荀风发出一声低吼,他恨自己,恨施定鸥的算计,恨白景偏要在这时回来,更恨老天爷——既然给了他一场美梦,为何要在他快沉溺时,狠狠将这梦砸得粉碎?
清遥, 清遥,清遥……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舌尖发苦, 这下真的是遥远不可及了。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
荀风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盯着门板, 声音发紧:“谁?”
门口传来小伙计的吆喝:“客官,天黑了, 要添盏油灯吗?”
荀风莫名觉得这话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小伙计见屋里没动静, 扬起声音又喊了一遍:“客官,我们的灯不生烟, 点着了,那亮的,都能绣花!只要三文钱。”
荀风想起来了,来松江府的前一晚也有此番情景。
“哈哈哈。”荀风不可抑制地狂笑,笑得身子颤抖,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门外的伙计愣了愣,心里嘀咕:这屋里怕不是个疯子?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骂句 :“晦气”,刚要转身,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下。
伙计吓了一大跳,手中的灯险些摔在地上,回过头看,是个青衫男子,嘴角噙着浅笑,一只手摊着三文钱,另一只手指了指油灯:“这灯,我要了。”
生意主动送上门,伙计心中的不满霎时烟消云散,笑嘻嘻道:“好叻,您拿好。”
老祁小心地拿过灯,推开房门,屋内昏暗,床脚处隐隐可见一团蜷缩黑影,黑影发出的声音凄厉,令人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油灯果然很亮,能照亮脚下的路,老祁精准地绕过地上歪七扭八的酒壶,将油灯放在桌上,推开窗,晚风吹进屋子,吹散了污浊的酒气。
“小风。”老祁将荀风搬到床上,爱恋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还难受吗?”
荀风很奇怪地看了老祁一眼:“我没难受。”
老祁笑笑不说话,道:“正主一现身,你就不行了。”
荀风垂下头,扯扯嘴角:“我毕竟是个假玩意儿。”
“小风,师父走过的路多,看见的事多,你这也不过是小事,哭一哭,闹一闹,也就过去了,现如今白景现身,松江府没了你立足之地,你又撒了弥天大谎,云府的人指不定怎么恨你,小风,你想过后路吗?”
荀风摇摇头,低声道:“以前我不愿意想。”
“可怜的孩子。”老祁眼睛微微弯着,竟是个笑模样,他温声道:“现在你有大把时间可以想,离开了温柔乡,用理智好好想想,云家虽好,可适合你吗?云彻明到底是个男人,你也是男人,男人最懂男人心,小风,扪心自问,以前你没喜欢过旁人吗?可结果怎么样?你还不是挥挥衣袖走了个干干净净?男人喜新厌旧,没有长性,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们的好也只是一时的。”
荀风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始终没说话。
老祁又往前凑了凑,语重心长:“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早把你当儿子看。我真不愿看你出事,云家在松江府势力多大?遭了这么大的骗,焉能不气?依我看,送官都是轻的,搞不好要性命不保。”
“小风,跟师父走吧?”老祁的声音软下来,“咱们还过以前的日子,逍遥自在,不好吗?”
荀风捧住脑袋,脑仁一跳一跳,钻心的疼,他喃喃道:“我不知道,师父,我不知道。”
老祁轻柔地给荀风按太阳穴,宽声安慰:“师父相信,你能想明白。”末了又补了句,“只是小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荀风闭上眼睛,声音干涩:“师父,明天,明天我告诉你答案。”
老祁缓缓笑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好。”
“彻明,你醒了。”白奇梅擦干眼泪,俯身去瞧,“你都要吓死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