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康符回他说:“这个价格,对于上面的人来说是正常的。”
沈愿一噎。
他又看一眼菜单,随后闭上眼睛。
如此高价觉得正常,要么权贵们家中手下也在做假账贪污,毕竟他们也不会出去买菜看肉。要么就是实在奢靡,平时用度高,自然就不觉得这样的高价算什么。
亦或是二者皆有。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沈愿也无力去探究。
许康符见沈愿神色犹豫,不由提醒道:“公厨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公厨的费用主簿盖印落名,都是形式过场,为了记账用。大人若是心中难以接受,往后公厨的账款,下官便不呈给大人过目,由下官直接处理。”
沈愿明白许康符的劝说,意思就是明知道里面不对劲,但也管不了。
规矩就是规矩,目前为止,没人能破。
实在受不了,就不看不听。
沈愿轻叹一声,“好,以后辛苦你了。”
许康符还怕沈愿不同意,非要插手公厨的事呢,见沈愿听他劝点头,倒是松一口气。
不给人添麻烦,不错。
……
郭明晨这边统计新官服的进展还算顺利。
他直接叫人通传下去,要定制新官服的小吏去院子里排队登记姓名,没一会就来了人。
来最快的是那群有身家背景的文刀和文吏。
排在第一个的刀吏个头高,面容偏阴柔,身上除了官服以外,还挂着各种配饰。
腰间挂玉,脖子挂红色宝石,头上绑着珍珠带,手腕套着金镯,左手食指套着银制嵌红宝石的戒指。
就连他的配刀刀鞘上,也镶嵌各种珠宝,花花绿绿的。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怀里抱着个小木匣子,一副得意扬扬的将匣子放在桌上,“刀吏黎宝珠,订一套。这是买官服的五百文。”
自从黎宝珠知道衙门要换新主簿,还是谢家嫡系推荐来的,加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重新购置官服,他猜到庞县令也会想办法拉拢讨好此人,便早早就备好打点用的银子,整天带着。
今日终于是用上了。
郭明晨用毛笔的笔杆抵住匣子口凸出的扣子,手腕用力往上抬,匣子露出一条缝隙,里面装着十块金饼子。
郭明晨神色未变,收回笔杆,平静的在竹简上记上:黎宝珠,刀吏服一套,五百文。
又在另一个竹简上记:黎宝珠,刀吏服一套,一百五十文。
写完后再次另起一个竹简,记:黎宝珠,元武五年,六月,金饼十块。
写了三个不同的账,挨到了下一个。
和黎宝珠一个想法的人很多,郭明晨看着他们掏出的金额,比起翻阅之前记录的那些,在成倍的增加。
一个个的都在企图靠着这些金银,靠近沈愿,接近谢玉凛。
没提前准备,赶着回家拿银子的刀吏们陆陆续续的回来。
第56章
郭明晨正登记着,院子外突然来了一群人。
他们衣服明显破旧,脸上手上露出来的皮肤,多多少少都有伤。
为首的大汉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到下巴,斜着划去,像是将脸分成了两半,瞧着十分骇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前,前面排队等着交钱的吏员们纷纷皱着眉头往两边散去。
有人捂着鼻子,有人翻着白眼,嫌弃之意明显。
来的人目视前方,像是压根没有看见两边的人一样。
秦时松宽大粗糙的手掌一下按在桌面上,低着头虎目瞪视郭明晨,声音沙哑却很有力,“你叫人来说这次的官服不想买可以不买?”
郭明晨神色平静点头,“是,新来的沈主簿亲口说的,秦头不信?”
“你们这些官一个比一个阴狠毒辣,贪得无厌,谁敢信?”秦时松一句话骂了一堆人后,又沉声道:“不管姓沈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这次我们武刀不买官服。要是后面他敢在这方面给我们下套子,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秦时松扯着郭明晨的领口警告,“你回去最好和他说清楚,别他娘的想着耍什么花招,听到没有?”
郭明晨用毛笔笔杆抵住秦时松手腕,往边上推,淡淡道:“秦头放心,你想的那些,沈主簿都不会做。”
“最好是!”
秦时松见好就收,顺着郭明晨的力道松开手,直接一抬手,一群武刀又跟着他身后,浩浩荡荡的离开。
等人都走之后,院子里才有人声。
“他们身上真的是臭死了。”
“谁说不是啊,一个个还吓人的要命,和谁欠他们命一样。”
“别说,我每次看见他们都觉得他们要一刀朝我砍过来。”
“要不是衙门指望他们出去卖命,就他们这样的身份,也配在衙门里面出现?”
坐在一旁树荫下石头上的黎宝珠摸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喊了一句,“行了,都闭嘴吧,钱交完了就去公厨吃饭。”
眼看着都晌午了,真是饿死人。
黎宝珠一发话,文刀们全都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他后头去公厨觅食。
公厨里面,秦时松已经带着一群人坐下。
公厨内部的范围很大,吃饭的屋子明显分为三个区域,最好的地段,桌与桌之间以屏风阻隔,保持一定的私密性。
次一点的地方,座位之间的间隔舒适不拥挤。
最差的地方阳光照不到,不仅位置之间空隙小显得拥挤,一墙之隔还是放泔水的地方。天气热的时候窗户关上闷热,窗户打开发臭。
三个区域各有不同,两两区域之间的空隙很大,泾渭分明。
秦时松带着的武刀们,坐的就是最差的位置。
那块就是专属于武刀的位置,是规定。
去买饭菜的武刀们端着托盘过来,一个个脸色臭的很。
“现在公厨的饭菜价格真的是越来越过分,就这一小碗的菜叶子,都要十文钱!”
“还说呢,菜汤里面全是水,飘着两片叶子,也十文。”
“虽说咱们每个月的俸禄一两银子,听着好像是多。可花的也一样多啊,就不说一年两次的官服钱了。就说每天必须去公厨吃饭,一日最少也要花费二十文。剩下的四百文,要给家里嚼用,那点银子,哪里够用?”
“你说少了,咱还要攒下一些留着讨好上官,打点关系。不然刀吏身份,保不保得住都还要另说。”
“还真是逮着咱们可劲的抢钱啊。”
“好了,别想这些不高兴的。”一个刀吏打断他们的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破布,里面包着窝窝,一边吃一边劝安慰道:“这身份也不是没有好处,家中的地在规定范围内可以免去税收,咱们这身份也能受到白丁的尊敬,乡里恶霸不敢欺凌咱们的家眷。”
说着,刀吏狠狠的咬一口干硬的窝窝头,眼中是坚定的神色,“光是冲着这些,就算是再苦再累,咱们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打压、借着各种机会抢钱、被看不起、受伤、卖命……这些和能够让家里日子改善,改变身份,一代一代更好的走下去,都不算什么。
他们把命压上,所求的已经得到,其他的,无所谓了。
秦时松嘴里嚼着窝窝,耳朵听着周围的武刀们说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正吃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黎头!今个儿听说有羊脸肉,咱吃那个?”
黎宝珠一脸肉痛的样子,“吃吃吃,你看看你自己都胖成啥样了,就知道吃!”
说话的刀吏摸一把自己的脸,确实是有不少肉,他不满道:“咱们有银子不差钱,有好吃的干啥不吃啊。”
另一人笑着调侃道:“二胖你快别说了,也不看看今天黎头花了多少金饼子,心疼的都哭了好几次了,你这会叫他吃贵价的肉,不是拿刀戳他心窝子嘛!”
二胖嘿了一声,一拍脑门,一副不好意思歉疚模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样,我请黎头吃一顿,算我赔罪了。”
黎宝珠抬脚就踹,两人一人一脚,谁也没落下,他微仰着头愠怒道:“谁说老子哭了?那是眼里进沙子了!你们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