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一口说死要如何,道:“那我先翻翻册子,要是有合适的图样就定下,没得就依你说的寻绣娘画。”
选了料子,另就看被芯,如今常使的被芯无非是麻絮、芦花、稻草、茅草、棉花这些。
其中麻絮是保暖效果最不好的,之前赶路来时,图价贱,他就在那般看起来多是破败的客栈上住过,店里就是使得麻絮被子。
那会儿还是上半年间,夜里风吹着冷,在屋里关好了门窗,麻絮被子一整个的裹在身上都暖和不起来,后头还是他将箱笼里的棉衣翻出来盖在身子上才得以睡着。
书瑞觉他家客栈打外头看起来还是不算差的,修缮好了以后,已不见破败了,又在城中还不算太偏僻的位置,他便不打算做那最实惠贱价的客栈,故此被子这般用物,也就不用最便宜不保暖的。
就是通铺上,他也还是计划用芦花被,上房跟下房都使棉花,然后铺床的垫子就用稻草垫,下房使棕垫,上房使老棉花垫。
那些丝绵、绸子和动物皮毛就不肖想了,富裕人家才且过得上的好日子,小客栈上只不冷着住店客就好了,使不得这样奢靡。
书瑞在杨春花的铺子上扎了大半日,选定下了好些料子,先使了两贯钱做定金。
虽杨春花说就在隔壁,不肖拿,但书瑞觉着人要给他留货,教他看中的就不摆出去给人选买了,自己还是得给个定金才合适。
回去客栈上,他打前门进去,就见着使托盘端着一盏子桂花圆子酿出来的晴哥儿。
“俺正是要上春花姐那头唤你,有个姓柳的娘子来寻你。人瞅你不在就要走,说不打搅你忙,俺瞧她还提了一篮儿果子,怕是寻你有事,就喊她先坐,这就唤了你回来看一眼。”
书瑞应了一声,想是果真还是来了人,他喊晴哥儿自忙着,她快步进去了屋。
“韶哥儿。”
柳氏其实也就两日没过来书瑞的客栈上耍,她在潮汐府除了那姓陆的老少几爷们儿,也就识得书瑞了,平日里空闲了在屋里闷,就过来窜窜门儿看书瑞弄吃食,本也多融洽的。
因着昨日的事,今儿再来,还弄得怪是不大好意思,尤其是再一回见着书瑞时,心里既觉可怜他的遭遇,又还有些生愧。
一夜间,关系翻天覆地的改了,如何能不觉得怪的。
她在家里本不好意思过来,但二郎却劝她来坐坐也好,爹一时还没开口喊大哥带了人前去过明路,她要是过来走动一二,便是没明说,也让人心头安稳些。
要不得原来还乐意过去耍的,因了那事儿决计都不上门了,可不给人误会家里都不喜他。
柳氏想也是这道理,总归也是他们家大郎对不住人,怎还能教人多心受怕的,于是提了果儿,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瞧书瑞进来,颇不自在的从晴哥儿给她端的凳儿前站了起来,一时间不似个长辈,倒似个错了事的孩儿一般。
“伯母您过来了。”
书瑞见人明显的不似从前轻松,心头也生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感受来,面上还是如往常一般热络的招呼她。
“晴哥儿可给你倒茶了。”
“吃着咧,我打集市上买了些鲜果子,拿来也教你尝尝。本是不教打搅你忙的,你那小伙计多伶俐,一下就去喊了你回来。”
柳氏说着便将一篮果子往书瑞手上递,里头装着两串大葡萄,还有些龙眼,想是精心挑的。
书瑞接下果子,连道:“伯母过来耍便是,如何还拿这样贵的鲜果。我就在隔壁铺子上选两样料子,本也不忙。”
陆凌还没正式带人上家里拜见,也不晓得两人通没通气儿,柳氏也不好戳破,便借着话头,道:“可是要做秋衣?我这阵闲着也是闲着,正合适与你做两身衣裳穿。”
“倒不是做衣裳,铺子修缮得差不多了,今儿定下了木工师傅做木什,趁着这功夫也把客栈房间里的床品选定下来,到时省得工期拉太长。”
书瑞晓得柳氏有些尴尬,但却还是拿着鲜果来看他,又还要给他做衣裳,心里多少都动容,他道:“陆凌昨儿还特地给我看了一回伯母与他做的新衣,多是欢喜,只心疼您做绣伤眼睛得很。”
“年轻的时候做得多些,是有些微熬坏了眼,不过这般绣得少了,倒不多要紧了。”
柳氏还是从书瑞的口里晓得陆凌欢喜她做的衣裳,虽一贯晓得书瑞说话好听,却也高兴,若不是陆凌特地同她提起,他又怎会晓得她给大郎做了衣裳。
书瑞未免柳氏不自在,便道:“早听他说伯母的绣工了得,昨儿见了他衣裳上的青松绣得栩栩如生,便知了厉害。伯母要得空,不妨帮我选选看图样。”
他把杨春花给他的两本册子放在桌儿上,要跟柳氏一同翻看:“我选了素色的料子做褥面,想是在褥面上绣个纹样,命了梅兰竹菊四个题。伯母会绣眼光好,定能帮我出些主意。”
柳氏听得书瑞言,果是起了兴致。
第56章
“你这是哪处得的册子, 我瞧着纹样倒是都还不错,是从前市面上都时新过的。”
书瑞和柳氏一同翻看了两本册子,里头纹样虽不少, 但是命了题,绘得梅兰竹菊的两人数了数,拢共就十二三个,再是匀到一种上, 更是少了。
“是隔壁铺子上的杨娘子与我的。”
书瑞道:“我手头上没得纹样书册, 从前又懒惰,没曾在这些上花功夫, 这厢要使了才可惜没存些纹样起来。”
他瞧了册子上的几个款式都不大中意,柳氏说得委婉,却也应当同他想得差不多, 她从前是个绣娘, 这过了一眼册子, 都没见她对哪个纹样露些感兴趣的神色。
“想还是寻了绣娘现绘制罢了, 到底是图一个新鲜。”
柳氏道:“若要找绣娘绘新,可不多添一笔开支。我那处倒是还有些不曾面世的纹样,都是闲来无事时自绘的, 想着也有几个梅兰竹菊的样式, 你要有兴儿,我取了来给你看看。”
“你开这客栈,处处都得使钱,能在一处上省一些也算一些, 这处三五十文百把个钱的看似不多,但几处合拢起来可就不少了。想想,客栈支起来了, 也得挣多久才能把这些能省下的赚回来。”
书瑞倒是跟柳氏对过日子的理念相似,到底是穷寒过来的,很是会盘算。
他道:“伯母手艺好,倒是巴不得能过一回您图样的眼。”
柳氏见他要看,笑眯眯的喊他等一等,自回了一趟家去。
书瑞趁着这功夫上,将柳氏带来的果子洗了些出来,葡萄切开,龙眼儿去了核儿,置在碟儿中淋上了牛乳,好是与柳氏吃。
柳氏这一去就去了快一炷香才反回来,手头足足抱了四五本册子,且是每本都比拇指还厚。
书瑞见此,赶紧去帮着接了下来。
“恁多!”
柳氏道:“伯母从前家里头就是养蚕做绣的,为此当姑娘的时候就学着绘样。后头嫁了你伯父,他年轻那会儿只晓得读书,没习旁的手艺,外在又没得功名,家里日子穷寒,我便靠着刺绣和绘样做些贴补。”
她心里头隐隐已是把书瑞看做了自家媳,这些家里话便没做隐瞒的说与了他听。
其实她倒是没觉得有甚么,穷过来又如何,左右是靠着自己的手艺挣的钱,没偷没抢的不丢人。
只不过是碍着陆爹有了功名,多少爱些脸面,她要随意的同人说些从前的穷寒日子,容易是给人看轻,做了官不比从前做农户。
柳氏先递了三本给书瑞:“你瞅瞅,这是我录下的一些觉得好的纹样。”
又拍了拍另外两本册子:“这是我自绘制的纹样,打是你伯父中了秀才,他便不教我往外头去卖纹样了,弄着不好看。我私底下辗转托手卖过几回,这般不似直接往绣坊布庄记名容易卖,手头便攒了许多没卖的纹样。”
说着纹样刺绣的事,柳氏便多有劲儿,谁人说着自个儿擅长的东西都光彩熠熠得很。
“这般空了我没得事,也做图样打发时间。”
书瑞迫不及待的翻开了册子,只见着白纸上用墨勾着一朵牡丹纹样,线条纤细流畅,一眼足见得画工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