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抿嘴,不由看向陆凌,这人冲他挑起眉,最属他得意。
几人在院儿里头热闹,在饭堂那头的陆爹置在椅子上等了半晌也没见着人进来,不晓得几人在外头弄甚么名堂去了,要不是那一桌儿菜还在屋里摆着,只当是还以为几个人在外面单开了席。
陆爹有些坐不住,起身探头探脑的想出去瞧一眼,恰四人又相携着进了屋来,整好撞着他这一幅滑稽样。
做了半晌的威严,浑是白搭了去,陆爹干咳了一声,整了整衣衫,肃眉端目:“来了。”
书瑞见了人,敛起方才进来时的笑,转恭恭敬敬的给陆爹行了个正礼:“书瑞见过陆伯父。”
陆爹受了礼,这厢才正式的去看书瑞,一瞧却一痴。
他不似柳氏和陆钰接触书瑞得多,拢共也就见过人两回。一回是在小巷子里撞见他们时瞥得了一眼,再一回就是今朝白日在贡院外头。
印象里就是个黑黢黢的哥儿,相貌不好。
时下这是甚?
这端庄这气质,这………这浑然就换了个人!
柳氏见着陆爹分明惊得不行,偏还得做着长辈宠辱不惊的模样就有些好笑。
事前她跟陆钰都将人好一通嘱咐,教他今儿个少张口说话,这倒是听进去了些,没一口呼出你是谁人这样不好听的话来。
她笑道:“阿凌,快与你爹介绍介绍人呐,跟个憨小子似的。”
陆凌倒是难得好脾气,没和陆爹横眉竖眼的:“这便是我与爹常提起的季家哥儿书瑞。”
说罢,径直拉住了书瑞的手:“我的相好。”
一旁的陆钰闻言实是忍不得发了笑,只没笑出声来。
陆爹从惊讶中回过神采,老脸教弄得一臊,没眼去瞧。
两厢一较,倒是哥儿识大体得多,不似那看着沉稳,实则怪是痴的浑小子一般行事没得个准数。
陆爹瞧书瑞生得眉眼灵动,好不端正,心头不由暗道:亏那浑小子还理直气壮的说不在意相貌,只凭真心,呸!个不嫌臊的,就属他最精心眼儿最多,扎身就捡好的挑,反还能侃出大话来。
也不晓得是如何巧言哄骗了人出来的。
他见书瑞虽遭遇坎坷,可到底是读书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身上颇能见着些书卷气,读书人最欣赏不过,他对此格外满意。
大郎从武,不比从文,真若不是因人家中变故,舅家又不厚道,他还真未必能找到这样好的。
转待书瑞的态度也温和起来:“你的事大郎也都和家里说明了,是他犯了混,行了霸道事,只事已至此,难是挽回。难为你俩有真心,往后便和睦相处。”
“待过些时月,得了长沐,或可返乡一趟,由我出面去见你家里人,届时得父母命,也教你俩明路成婚。”
书瑞闻言倏然抬起眸子,也是没想到陆爹竟肯费这周折!
他与白家已势同水火,如何肯看他好过,若能教他不好,只巴不得的,到时陆爹前去,怕还教他多不好看。
书瑞也不晓得陆凌是不是对他们说自己的事时有所隐瞒,陆爹才会出此言,但他有肯出面的心,他也已经很高兴了。
但为免后事起争端,他还是坦白道:“不敢瞒伯父,我违背舅母的意愿逃婚出来,她怕是已经伤透了心,伯父登门,怕是受她责难。”
陆爹道:“这事你和陆凌都不对,但你舅家确也不厚道,两难全,唯也只有舍一则。
既选了现在的日子,那便要好生过,你俩在一处将来成婚要没名没录,礼数上不周全,虽也不妨碍过日子,但不能全凭了你俩喜乐,将来有了孩子也要为他们考虑。
莫不是不教他们读书,亦或是读了书有那天分,要因父母之过而不得科考?”
书瑞默了下去。
他的籍契还且压在蒋氏那处,虽盘算走时也想一并拿走,只那东西如何又好从蒋氏那处得到,一旦开口,少不得便教蒋氏看出他的心思。故此,彼时也只得舍下。
籍契如今使得并不多,于谈婚论嫁时要用上,再就是任些要紧的差事职务会查看。
科考时需得查自己的这些契书,也还得验其父母籍贯。
也便是说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先时出来确实也没想那样多,书瑞一不曾想会遇见一个知心人,二更不曾想知心人是这样个家世。
陆爹是做官的读书人,为宗族所想,自是少不得要为子孙后代而考虑。
陆凌见书瑞情绪不大好,连安抚道:“不要紧,到时我想办法。”
柳氏也说陆爹:“孩子才来就捡着这些说。”
“迟早都得说的事,且我说来也不是要教他俩烦恼。我是大郎他爹,他婚姻大事我自会同他妥善。”
陆爹气哄哄的,他好心想长远,恁一屋子的人反还都怪起他来:“事情再难也得去办来看,总不得怕就躲着,那事就自行解决了去。”
书瑞知道陆爹说的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为他们着想,既说到了这些上,那便是认可了他和陆凌,这才会考虑成婚的细则。
实言,他心中是动容的。
“多谢陆伯父周全,我依伯父的安排。”
书瑞自会见好就收,连表了态,说罢,看着梗在自己身侧的陆凌,他轻轻扯了扯人的衣角。
陆凌见此,虽不大乐意,却还是依着书瑞,道:“劳爹费心。”
陆爹脸上这才好看起来,暗戳戳觑了柳氏一眼,好似跟人攀比似的。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话了,饭菜都该凉了。”
柳氏剜了陆爹一眼,转吆喝着教净手上桌吃饭,一家子人方才敛起那些不快的心绪,又都高高兴兴的,一块儿上了桌。
晚间餐食丰盛,除却柳氏自在外头叫的菜,书瑞和陆凌又送来了四五样菜,桌儿堆得满当当的。
陆爹到潮汐府来任,不似在老家那头故识亲友多,陆钰中秀才这样的喜事上,也不便有人今朝上门来祝贺。
清静归清静些,一家子团聚一处吃个热饭,反倒比迎来送往的更熨贴。
席间,柳氏一个劲儿与书瑞夹菜,倒是都将素日里最宝贝的两个儿子都给冷淡了,连陆爹也唤着书瑞吃。
陆凌只多得意,陆钰也笑呵呵的,这样和美齐善的日子,从前家里可想了太久了。
月色皎洁,一地清辉。
书瑞手里捏着一支陆凌打树上给他折下来的桂枝,两人结伴一同回去了客栈上。
书瑞心头松快的好似这秋月夜里的清风,可当真是花好月圆时。
虽月儿不尽全然圆透,却也已有几分形了。
第64章
“我觉你一家人都很好, 明理良善,待我也多好。”
回去客栈上,两人待在一屋中, 书瑞脱了鞋袜窝在垫了软垫的椅子里,同陆凌说起今朝回陆家的事,心里挺是快活。
他本以为自个儿这身世遭逢,前去多少都会受些责难, 却没想到柳氏、陆钰, 甚至于陆凌一直与之不大对付的爹,也都待他热情和善。
大抵也是在白家待久了, 惯了那套有一丁点儿不对,就要给拿住受训,特是爱打压人的习性, 以至旁的人家好些, 他便觉很难得。
“不过有今朝的顺利, 也是你的功劳, 若不是为我担去了大半责,想必没得那样好说。”
陆凌看着书瑞松闲的模样,凑过去捉了下他赤着的脚:“却不尽然, 他们好脸好说话, 也是因着你贴心又识大体,若没得这些,我再是如何,老头子也只有拉脸的。讨人喜欢的终归是你。”
书瑞教陆凌夸的笑眯眯的, 从前他在白家做得再好再懂事,她舅母只有看见更厌烦的,总之他不好不懂事, 舅母能理所当然的斥责,若是知礼懂事,又厌妒,总之如何都能找着事来说道他的不是。
但现下却好了,他做得好,陆家至少是认他的好的,没得那样多的刻意挑剔,便是如此,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总之今朝去陆家,他就是很高兴,连带着看陆凌也更喜欢了几分,凑过去捧着人的脸亲了一口。
“家里的事时下也算安妥了些下来,我也能安心的忙活铺子开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