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瑞听得陆家人一厢劝,只也应下来,就依着安排先不回去。
说了一通,定下了下月初三动身,时下四月二十五,也便还有七八日的时间。
书瑞想着既自个儿这次不回去,但也能给他们父子三人准备快马好车和行李,便当是尽一份心。陆爹田假休沐时间虽足有十五日,若在府城休息,假期倒是颇长,但要从潮汐府到甘县来回,中途还得余下些日子办事,时间还紧凑得很。
故此,陆爹也同吏房又请了三日的假来补充,但不定能批下来。
要吏房那头肯批固然是好,时间能宽些,若是不能,那就只有紧压时间。
备下好的车马,路上便能更快,也少吃些罪。
回去的路上,书瑞便与陆凌商量着买马的事,又说请不请车夫云云。
这时客栈里,晴哥儿正守在堂上等他们两人回,方才好下工回去。
四月间晚里的风吹着还微微发凉,一静静儿的待着,风打在身子就觉冷丝丝的。
晴哥儿便又将堂里的桌凳儿给归整了一下,教自个儿活动起来,刚巧到窗子边,就听着外头传来说话声。
“娘子安心便是,这处客栈住着最好不过,人掌柜的是讲究人,房间拾掇得一水儿洁净漂亮,多少受俺引荐过去的住客,转头再逢了俺,都得夸说俺一句会推荐,人厚道。”
听得声音熟悉,晴哥儿赶忙走出去,果不其然,是他们客栈上合作的刘经纪,正引了个提着大箱笼的娘子往他们这处来。
他赶忙迎了上去。
“晴哥儿,你来得整好,可还有空屋?这娘子才从船上下来,劳累了一日了咧,你与娘子开一间好屋来住。”
那娘子约莫四十几的年纪,收拾得倒还精神,衣裳不见得粗,料子也算个好。
“你这经纪,俺还没定下要住这处咧,路上不是同俺说你晓几家好客栈,可供了俺一一看了才定下麽。”
“好姐姐,好娘子,我这不是瞧你拎着大箱笼,怕来回走动着劳累麽。”
刘经纪巧言道:“我这一个汉子同你拎了只箱笼都觉沉得很呐。”
“俺打外乡来潮汐府的地界儿上奔了丧,受老东家的差遣才转来府城上,采买些地方下没得的物什回去教老东家看个欢喜。”
那娘子道:“俺的箱笼可要紧,得住间安生的客栈才成,要不得丢了箱笼,还如何回去。”
晴哥儿闻了话,道:“娘子要忧心丢东西,那可就来对了地儿。这城里头我们客栈最是安生不过的,打前头南大街上有一间专门寄存箱笼货物的店铺,那掌柜就我们客栈的掌柜,素日都住在这头,从武出身的好手,凡在我们客栈上的住客,就没得丢东西的。”
那娘子听得这话,倒是动了动心神:“那引了俺瞧瞧房间去。”
晴哥儿连去接人的箱笼,领着进客栈上楼去看屋:“今朝生意好,只得一间下房住了。一日两百文的房钱,早晚热水随意使,早间另还送一餐食。”
这娘子进了屋,觉一股清竹的香气,人屋里的帘儿被褥,竟都是翠竹的图案样式,花几上的瓶都插得有竹。
真不愧是繁荣的府城,藏在小街上的一间客栈都弄得这样雅致。
她瞧着瞧着,屋子的陈设,不知脑子里怎就冒出一种熟悉的感受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还是头回来潮汐府,怎有这样的感觉,心想怕不是上辈子也是户读书人家的姑娘,过得就是这样的好日子。
听得两百个钱,心头嫌贵了,回去东家肯定不得给她报销。可转头又一想,都活大半辈子了,享乐一回又如何,大不了自添几个钱,住屋子总比混杂着各式人物的通铺间安生些。
“倒是看着不差,伙计哥儿饶俺些钱,俺也不过是给人做事的,手头紧着呐。”
晴哥儿道:“也就这么间屋了,娘子大老远从外乡过来采办也不容易,要诚了心的住,便与你少八个钱,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得。”
听是能少钱,虽不多,好歹是少几个便算几个,这娘子道:“就你家住了。”
晴哥儿收了钱,下楼去给人办入住的登记,刘经纪正坐在堂屋里头吃茶水歇脚:“住下啦?”
晴哥儿点了点头:“亏得刘经纪会说,这才肯住。”
“一艘船上下来几个人,周遭的经纪都抢疯了,我这腿脚要慢些,还抢不得客。”
刘经纪说罢,偏着脑袋问:“你们掌柜的没在?”
“出门去办事了,想是要一会儿才回。”
刘经纪道:“问你们掌柜的好,时辰不早了,做完你们客栈这一桩生意,我也收活儿了。”
晴哥儿打后厨去了一趟,包了一小包干炙的鸭肉拿与刘经纪:“俺们掌柜请的,刘经纪忙了一日,家去就酒打个牙祭。”
刘经纪喜滋滋的便去了,他每回引客都就着十里街这间为首,人掌柜的比别家的都会来事儿要大方得多,带了客来,茶水是随便都得吃的。
遇着这般晚间过来,有时能得杯酒吃,有时能得碟儿菜吃,虽都是些小惠,可与别家客栈一比,立就见了高下,人能不乐意有生意头先想着这处麽。
晴哥儿送走刘经纪,三妹帮着他打了热水,两人一道儿给楼上的娘子送了去。
下楼来,书瑞和陆凌便一块儿回了。
“又来了客?”
“来了个老娘子,在竹间住下了,说是外乡过来奔丧,转头到府城采办了回去主家的人物。当是个大户人家做事的管事妈妈,要紧着她的箱笼得很。”
晴哥儿将住店人的消息说与了书瑞听。
书瑞应了下来,同兄妹俩道:“时辰不早了,你俩便下工家去罢,客栈上的事有我。”
晴哥儿兄妹俩这才走。
陆凌道:“我给你打些热水提到屋里,你也回屋洗漱了歇息罢。今朝也累了一日了,车马的事不急一两日去办,还有些日子。”
书瑞应了一声:“那你先给我打了水放屋里去,我送一碗甜汤端到竹间去了就来。”
须臾,书瑞使托盘端了甜汤上楼,至门间,轻轻叩了叩门。
“来了,还有甚么事呐。”
书瑞在门口听得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觉是有些耳熟,却也还不等他辨出这声音究竟曾在哪里听过时,屋门便启了开。
豁然见着前来开门的人,书瑞心头猛得一跳,呼吸也随之凝滞了下,手头端着托盘松力倾斜,一下就落在了地上,发出噔得一声闷响,虽没碎,汤却撒了一地。
不怪他惊恍,谁能想,他竟在自家客栈上撞着了从前在白家服侍他舅母的李妈妈!
“瑞哥儿?”
李妈妈开门来见着送汤的哥儿,那张面孔,熟悉得很,只是以前那张白皙的小脸儿好似黑了些,又还长了些麻子,教她头一眼不敢确认。
心头咯噔的同时,只也怀疑的询问了一声。
书瑞再听得这一声年余不曾听过的称呼,一时间有些恍然,他没应答人,匆匆蹲下身去收拾碗碟,微低着头歉意道:“对不住娘子,手滑撒了汤水,可有惊着您?”
楼下快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陆凌听得楼上的响动,立就搁下了水桶跑上楼。
将才上来,就见着书瑞蹲在地上拾捡碗碟,住在竹间的老娘子也跟着蹲下身,凑着脑袋去瞧书瑞的脸:“你可是瑞哥儿?”
陆凌立是明白了过来,他大步过去,书瑞听得声音,抬头同他使了个眼色。
接着,他整了整心神,与李妈妈道:“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陆凌见势,也合着书瑞不认身份的话,呵了人一声:“还不赶紧收拾了下去,端盏汤都端不稳。”
“是,是。”
书瑞取了帕子,趴在地上将地板擦了个干净,端了托盘赶紧退下了楼。
李妈妈赶忙想追,家里教这表哥儿给搅了个天翻地覆,遣了那样多的人出去找都没找着,却是让她在潮汐府给撞见了,哪里又许人眨眼给跑脱了的说法。
可还没拔腿,转见立在走廊前,拦了下楼去处的年轻男子,冷厉着一张面孔,一双眼跟啐了冰似的,劲瘦的腰身上别着把大刀,瞧得她心头突突跳,想是这人就是伙计哥儿说得习武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