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在蒋氏身边伺候,见得多的都是些文人,少与这样的打过交道,看了不免觉心惊,一时间好奇、惊喜、激动这些情绪都随着一口唾沫给咽了回去。
这般在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又遇着这么个店主,更是不敢在人的地界儿上轻举妄动了。
李妈妈虽是认定了将才那人就是书瑞,但瞧这架势,却也不敢再去认人了,转道:“将才那伙计俺瞧着多像认识的一个哥儿,想是天黑了不多亮堂,教俺给认错了。”
陆凌没接李妈妈的话茬,冷淡道:“一会儿重新与娘子送汤,娘子早歇。”
李妈妈畏惧陆凌,心想是不怪贼人不敢来偷,就是住客见着这掌柜都害怕得紧呐。
她哪里还吃得下甚么甜汤,生怕是自己撞破了人的好事,一碗汤过来要了她的性命,连摆手拒了,道:“屋里有茶水咧,不肖再费心。”
说罢,她僵脸一笑,赶忙关了屋门。
陆凌见此,这才快步下了楼。
屋里的李妈妈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想着将才的一厢事,觉得那哥儿分明就是书瑞。
便是做了些妆点,可那眉那眼,她都瞧了好些年了,如何能认错。
退一万步来说,世上当真有生得相像的两个人,但将才哥儿见着她慌甚么,连汤都撒了,分明是不敢与她对峙。
只可惜没得机会揪着了人来问,好生与他辩一辩白家养他一场,作何能说跑就跑。
跑也就罢了,害得她还受了蒋氏好一通埋怨。
李妈妈抓心挠肝儿的很,却又不敢再去找书瑞,那掌柜的好生凶悍的模样,瞧样子,瑞哥儿是在这处给人做伙计咧。
说不得已给这霸道的掌柜给挟住了,若她要咬死自个儿认得书瑞,以为自己要接他走,说不得自个儿都走不出这客栈了。
李妈妈越想越怕,起身将门闩叩得紧紧的,半点子睡意也没得,只望着别又教瑞哥儿给拖累上一回才好。
第88章
“书瑞。”
陆凌下楼赶紧去了一趟屋里, 见着屋中的人靠在墙边,甚至都不曾坐下,两眼出神的望着一处。
他看着人这般, 心头生疼,倒了杯温水过去,小心牵了人到桌边:“没事,有我在。”
书瑞见着陆凌, 稍稍回过了些神, 他抓着陆凌的手:“怎么样,她可说了些甚?”
“没有, 我尚还不曾如何,她便自回去了房间,瞧似不是敢声张的。”
陆凌晓得那娘子定是书瑞过去的熟识, 却不知究竟是什嚒人, 便问他:“这人与你有甚么关系?”
“她是我舅母身边管事的妈妈, 在白家也好些年了。”
书瑞道:“她已是认出了我来, 不知会不会闹事。”
刚来潮汐府的时候,他心底下时也恐惧着教白家人发现,隔三差五的都在做梦, 早间醒时, 惊得一身冷汗。
还是和陆凌在一起后,与陆家过了明路,他才慢慢的安下些心神,今年来, 都不怎再梦着白家了。
眼看着陆伯父就要回乡去,他且还没来得及忧心事情能不能谈妥,却先回来受得了这一惊。
书瑞是个沉静的人, 这厢毫无防备的撞着李妈妈,还教她公然认出,心头哪有不惊惶的。
陆凌知道书瑞心底下一直都在害怕教白家人出来寻着,这是他噩梦的来源。
他作保护的姿势将人圈到怀里,安慰道:“你别怕,我在,家里也会向着你。”
“若那老婆子真敢在这处生事,想来同你拉扯,我教她有去无回。”
书瑞闻言,抬头看向陆凌,只见人眸中冰冷,心头咯噔一下。他晓人许不是说闹,从前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要真动手,得闹出性命事。
他连忙一下拉住人:“别。李妈妈当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听晴哥儿言,她应当是来潮汐府这头奔丧,我记得她老娘改嫁以后落在了潮汐府地界儿,此次她来,许是特地为她老娘。会在城里碰着我,应当也是为了给我舅母他们采买些城里才有的玩意儿。”
只无巧不成书,进城来要寻落脚的地儿,恰给经纪引到了他们客栈上。
却也是,如今进城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有许多经纪拉生意,拉到了她的头上也不怪。
“若是她老实不生事,也只当没遇见过她,若她非寻我个不安生,自又是另外的处理法子。”
陆凌恼那老婆子一惊一乍的吓了书瑞一场,他道:“倘若教她回去,少不得会同你舅母说起你的事。”
书瑞道:“我晓得,可既都撞着了,总也不能再不教她回去白家。若是威逼又或者利诱,今下在这处答应得再好,回去了咱们也不晓得她会如何。左右我不曾应下自己就是她认定的人,明儿先避着,看她如何。”
依他猜测,李妈妈大抵不敢在这头生事,她不是个多大胆子的人,背后也没得甚么大的靠山,出门在外的,定也以自身安危要紧。
倒是不出书瑞所料,心头惶恐不安的李妈妈在客栈里一夜没睡着,翌日听得外头有雄鸡打了鸣,天还没全然亮堂,她立就收拾了东西下楼去退房。
没得再见着书瑞,独是又撞着了陆凌。
她低眉顺眼的不敢多瞧人,心头怕得紧,退得了押金,溜烟儿的就走了,生怕是不跑着走就要教人扣下。
安全出得了客栈,方才好似出了豺狼窝一般舒了气。
她本想就着书瑞的事同附近的人打听打听,但想着客栈掌柜在街头还有间储物铺子,不知城中又或是附近上有多少产业,唯恐是瞎打听给人晓得了反惹出事来,故此又作了罢。
心头也没得甚么心思再给蒋氏和二哥儿细细挑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进去几间铺子,匆匆拿了些甘县上没得用物,叫了车马就赶回了蓟州那头去。
约莫去了五六日,李妈妈风尘仆仆的至了白家。
这白家为着白大朗在城中县衙里头就职方便,又从吴贾人那处套得了一处宅子来住,一家子都从乡下搬至了县里的大屋去,终日颇得派头。
“恁那样快就回了来?瞧也没带多少东西,与了你这老货许多银两,就拿这点儿花样回来忽悠?”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回来,欢喜的喊了人到屋里头说话,且都没问她老娘的后事料理的如何,光瞧着带回来的箱笼只三个,便已生出了不满意来。
“俺的娘子,你可晓得俺这回在潮汐府出了甚么事!”
李妈妈料定了蒋氏要晓得了她在潮汐府撞见了谁,定也都不得管采买的东西如何了,因此都没说这些小事,直捡了大事来说。
蒋氏见李妈妈咋咋呼呼的模样,心道一把年纪了还做这些怪,没好气道:“你个老货还能出个甚么事。差事没办好,且看你要拿什麽话来辩。”
李妈妈也便不再卖关子,直言:“俺在潮汐府撞着瑞哥儿了咧!”
“谁?”
蒋氏闻言一下变了神色,本还闲靠在软垫儿上,听得了这话,立止了轻轻打着的扇子坐直了身:“你再说一遍是谁?!”
“是俺们家表哥儿,季书瑞!”
李妈妈道:“俺从老娘那处出来,坐的船上的府城,刚是下船就教个经纪引去了间小客栈上,才放了箱笼住下,有伙计哥儿来送汤水,俺把门一打开,竟瞧着那送汤的伙计哥儿便是从俺们家跑出去的瑞哥儿!”
蒋氏有些不大信:“你那老眼确实看清了?”
“俺怎敢拿这话说玩笑,过去一年上,娘子为着这事多头疼,旁人不晓得,俺会不晓寻了这事来说开心?”
李妈妈将客栈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细细的说给了蒋氏听。
“也不晓得究竟是瑞哥儿心愧不敢与俺相认,还是怕了掌柜,不敢多言。
总之一派可怜模样咧,一张脸弄得黑了许多,又还点着麻子,趴在俺们脚边上擦洒了的汤水,那掌柜的冷着一张脸好似从冰窖里刚出来似的。”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的话,也从初始的不可置信转做了确信,倘若不是那小蹄子,见着了李妈妈怎会又惊又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