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陆家时,只觉神情恍惚得紧,还是等在门口的车夫扶了他一把,方才上了车子,一路心悬在嗓子眼儿上,本预是回去白家,至岔路口上,他连挥手让车夫载他去了一趟王县丞家中。
“王大人,我是受您一手提拔的,这陆家回来县城就大使威风,您可要为小官做主!”
白大郎上王家掩着脸好一通哭诉。
王县丞也不是痴傻之辈,询问白大郎陆家因何缘由与他不对付。
这白大郎先言昨日酒宴上说话不当得罪了人,王县丞闻言冷下脸:“你若不肯说实话,何必来我这处走一遭。”
白大郎这才道:“先前与县丞大人提了一嘴我家中表哥儿的事,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王县丞挑起眼儿:“与这事有甚么干系”
“我那表弟年前去了潮汐府拜会旧亲,怎晓却教陆家看上,这朝回来硬要求娶,我与家母都是属意于大人的,自不得应陆家。”
白大郎说得委屈:“婉言教媒人拒了,谁晓这陆家却还不肯罢手,非得仗势欺人。尤其那陆大郎,行伍之人,更是恐吓!”
王县丞听了白大郎的话,将信将疑,他总觉着陆家不至为着一门亲如此弄白家。
这求亲求亲,求得是亲又不是仇,谁家为着亲事弄得这样难看,莫不是往后都不求来往了不成。
他暗下想要不是白大郎胡言,要不得就是陆家因着先前职务的事尚且还怀恨在心。
便又细问白大郎,见其立誓所言不虚,这才认定了后者。
“大人,您可得救救小官,若得过这一坎儿,他日小官定为大人赴汤蹈火。这表哥儿亦是大人的,如何能教陆家横刀夺了去。”
白大郎一头求王县丞,一头拱着火。
王县丞几番思索,决定还是去一趟陆家,做一回和事佬。倒不是他多好心,真就要帮白大郎,实也是这白大郎在职期间与了他不少孝敬,若是真出了事,到时牵扯着,他也讨不得多少好。
这王县丞便上陆家走动了一趟,实则王县丞比之白大郎,反还更先与陆爹有交情。
当初陆爹中了秀才后,城中有雅集,一场两场的碰上过面,后头陆爹又中了举,如此见得场面就更多了。王县丞也不是那般多清正的官儿,不害己身时,与人走门路是老手,彼时陆爹找职务事,就曾走动过他的门路。
依着老交情,王县丞对于白家的事,倒还能做回和事佬。
“老王,凭着交情,我也与你交个底儿。我家那大小子自小离家你是晓得的,我与他娘心头总觉愧疚,如今孩子大了,他看上了白家表哥儿,非他不成家,我这做爹的,也只有这事上给办成做回弥补。”
陆爹估摸着了王县丞会走这一趟,从容应对:“当真不是为过去职务的事。如今各在职上,我又怎会那样斤斤计较。”
王县丞来陆家摸了底,得晓是怎一回事后,默着声儿没好说一句白家表哥儿的事。
转头回去同白大郎说道,教他往后再不许他跟前提表哥儿的事了,之前说得那话,他权当都没听过。
白大郎见王县丞去了一趟白家,最后竟是带回了这样一句话,心一下子便坠进了冰窟窿里头,浑是断了王县丞出头做庇护的念想。
眼看着就要至了日子,独只有回去劝蒋氏。
“他还想要籍契,想要过明路得婚书,名正言顺的嫁娶!呸,痴人说梦话!”
蒋氏恨得一双眼通红:“没教他死烂透底,也是老天爷的报应还没落在他身上。”
白大郎背着手听得了他母亲一席不堪入耳的叫骂,沉着没言。
蒋氏见白大郎神情不对,连道:“莫不是你答应了?!”
白大郎亦没应答。
“你怎应下我的,先且说得好生生的,这才三两日功夫,转个脑袋就忘了话?”
蒋氏惊叫了一声,转便哭了起来:“当初若不是为着你的前程,二哥儿又怎会嫁去吴家,陆家前来提亲的事,我尚还不敢同他开口,怕是教他晓得了更伤心。
唯指着你替二哥儿解口气,你这是要将我和你弟弟气死!”
白大郎为着这事,这几日间也没得一日好睡眠,见母亲还一味与他施压,心头亦是烦恼至极。
“如今不是违背娘的意思,气了您,那便是我死,整个白家一块儿死!”
蒋氏听得白大郎一声冷呵,一下止着了泪,她拉住白大郎的袖子:“大郎,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为着依娘的意愿,回绝了那陆家,人却不肯罢手呢!我厚着脸皮求去王县丞那处,王大人回我教往后再别提瑞哥儿的事了!”
蒋氏心头咯噔一下,急问:“王大人的意思是不要那小蹄子了?”
“人有远见有心胸,没得为着个哥儿得罪陆家!”
白大郎道:“陆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若是不依他们的意思来,便要将我官场上的私事捅到上头去!”
“什麽?”
蒋氏一下便痴了。
白大郎长吐了口浊气:“如今我已是没得法子了,娘若执意为着那一口气,不顾今朝好不易才得的一切,要拉着整个白家一起死,儿遵孝道,母亲要如何,儿也都依着。”
说罢,他垂首默着再没言。
蒋氏一屁股跌坐到了椅子上,从头到脚的冒出股冷寒来。
本以为是他们家捏了瑞哥儿的短处,却是不想人早也拿捏了他们白家的短。
只她想不明,也参不透,陆家好好一户人家,作何要为那小蹄子做至这般。
思想一通后,又痛哭起来:“我怎这样苦的命。当年你爹执意了要将那小蹄子接回来,我便阻着拦着,偏也没能拦下,就晓迟早要惹出祸事。”
蒋氏心中苦海翻腾,此先还振振有词,得晓了陆家拿了大郎的短,再是叫嚷不得。
白家好不易走到了官场上,若此番当真和陆家撕破脸皮,凭着白家的势,与陆家斗一场未必会输,只时下给人掐住了弱处,还有甚么一搏的本事。
倘若陆家真将证据交去县衙,又或是交到与白家敌对的人手上,大郎的官职不保,后果怎敢想。
真走到那番田地,二哥儿的苦也算是白受了。
蒋氏浑似失了全身力气一般。
——
陆爹携着陆凌上白家商谈婚事那日,是个艳阳天,陆爹脸上可见笑意,白家人却铁青着一张面孔。
李妈妈喊茶来伺候,见着陆凌时,两眼儿一闭吓昏了过去,不知所以的蒋氏还以为人中了暑气,连喊了丫头将人给扶了下去。
心道这样早的时节就中暑,她且还没气得中暑,这老货倒是先扛不住了。
陆家下了聘,白家依着给了籍契和婚书。白大郎倒是能屈能伸得很,纯似没有在陆家上那一场不愉一般,好似真得了一桩好姻亲的欢喜模样,倒是蒋氏,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想怒而又不敢怒的面孔。
她看着要娶书瑞的陆家大郎,人才倒是多好,陆家一脉都是好相貌,只这陆大郎却冷硬得很,看着便不似个好相与的主儿。
百般恼恨之中,唯得了点儿慰藉,好是看上书瑞的不是陆家二郎,要不得蒋氏真当气死不可。
事罢,蒋氏道了一句:“他人如今在哪处?”
陆凌收下籍契和婚书,道:“舅母就不必操心了,人我自会看好。”
蒋氏听得这一称呼,下意识就斜了陆凌一眼,只撞着他的脸,又悻悻的收了回去。
“既要嫁,合当把人送回来从家里嫁过去。”
陆凌眉心轻动:“舅母还是拾起那些心思,没得教大表哥难做。”
白大郎见势道:“表弟夫说得不差,母亲就别操心瑞哥儿的事了。”
蒋氏大吃一瘪,却也无可争辩,只得由着陆家办完事大摇大摆的便去了。
火气不得排解,陆家人前脚走,蒋氏后脚身子就不得劲儿了,待着李妈妈好些,前去同她言那日在潮汐府见着的凶悍掌柜就是那陆家大郎时,蒋氏彻底是两眼一翻昏在了床上,气得发了好大一场病,好些日子都没下得来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