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这餐当是不容易弄,休息的时间不长,课业又重,书院的同窗大多在食舍用饭,不愿外出折腾。倒是下晌下了学,时辰宽,反还有空闲想换些口味吃用餐好的。”
余桥生与书瑞商量:“索性哥儿就供晚食一餐,还是午间到书院取名单。”
书瑞应声说好,说是还依着先前的价来。
回去,陆凌打张神婆那处回了来,将一个折做了三角的符与他,教他放枕头下。
书瑞摸了摸鼻尖,老实还是依他的话办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书瑞每日晚间与东山书院送些饭菜,偶又接一回码头的生意,一日里三两百个的铜子进账,倒是日子也还过得。
这日,陆凌不知哪里去打了两只野鸽子提着回来,书瑞便给煨了一盅汤,想是去看看晴哥儿,不知他身子可好了些。
去到单家,就见着晴哥儿正在院子里头晾衣裳,他已是能下床走动了。
“早便说想去寻你了,只前两日脸上肿着实在没法出门见人,用了些膏药现下脸上肿消了下去,就还有些红紫。”
晴哥儿看着书瑞来,尽管欢喜地拉着他的手:“你今儿不来,我也要过去找你的。”
书瑞看着晴哥儿的精神好了许多,问他道:“官司的事情可有甚么进展了?”
“想去寻你就是为着这事情。”
晴哥儿道:“孟讼师前些日子就去寻了那豺狼夫妻,说来,想是与俺私下里和解,不走公堂。”
那客栈胖娘子也是纸老虎,欺软怕硬惯了,一向是觉得晴哥儿软和好欺负,料定了他挨打也只会往肚皮咽,没成想转头竟寻了个讼师上门来。
夫妇俩也是心虚得紧,怕走公堂挨板子,连就软了气性儿,私底下来寻了晴哥儿哀求着想和解。
“那头肯结我的工钱,受伤看诊的费用都算他们的,另还做赔偿,说肯赔三十贯钱咧!他们与我说过了公堂,由着官爷判,我还反不得这样多赔偿。”
书瑞眉头一紧,连问道:“你答应了?”
“俺再是憨傻也不得信他们的了,私底下里的事情谁说论得清楚,先是赔了钱,依着他俩的秉性,转头只怕就告我讹他们的钱了。”
晴哥儿道:“俺说与了孟讼师听,他教我和解也得走官府。那般有人见证,拟定好合约签字画押,两厢都没得抵赖才成。”
“孟讼师说我也照样还是能走公堂,到时能得府公断下的公道。只不过事先也与我说明,官府案子多,要排着序,一桩一件的来,整个流程走下,快是十天半月就有结果,慢是三两月都说不准。”
“外是公堂上少不得要陈诉,掌柜的骚情我的事情,我这般没成婚也没定人家,多少还是影响声誉。”
晴哥儿与老娘商量了一通,最后还是由着官府调解,昨儿下晌就去了官府回来。
那头已断下教夫妻俩结了晴哥儿的工钱,赔偿医药钱,外打人赔偿十贯钱。
“虽是没得那夫妇俩说私下和解那样多,可俺心里头也得个安稳。”
书瑞见事情得到妥善处置,也长松了口气:“你说得不差。”
晴哥儿道:“原先因着不能过公堂教人都晓得这对夫妻的秉性,也没得打板子做惩处,我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可你猜怎么着,他俩尽可能的藏着掩着进衙门的事,瞒着客人,却也瞒不过一条街上同一经营的商户。
转头就教人宣扬了出去他们品性败坏,受了官司的,一时好多人谈论,生意可受了好大的影响。”
书瑞笑说道:“也合该是报应。
这开着门做生意,官府有时监督不得行商之人的品性,可自有同行的眼睛给盯着。那夫妻俩素里本就不好,旁人也都长得眼,身要不正,人家一弄一个准儿的。”
“正是这般咧。”
书瑞牵着晴哥儿,欣慰他好是没有犯傻,再受那夫妻哄骗,私下去处理事情。
看他面上的伤痕淡了好些,还是细问他道:“你身子可要紧,有甚么不适的,定不能马虎。千万别觉年纪轻就不当一回事,稍不留神就存下暗伤,将来上了年纪才觉不好。”
“我晓得,前几日里就能下床走动了,只隐觉得肩上的骨头疼,俺还特地去德馨医馆扎了针,余大夫好手艺,几针下去就不疼了。”
书瑞闻言眉心一紧:“你说谁与你扎的针?”
晴哥儿不解,复又道:“余大夫啊。”
书瑞连带着抓住晴哥儿的手都大了力气:“你可说的是余三针余大夫?”
晴哥儿见书瑞有些激动,连道:“是啊。怎的了?”
“你可没弄错,不是他的徒弟周大夫?”
晴哥儿笑道:“俺娘早两年胳膊疼,用了好些膏药都没得用,就是余大夫给治好的。他徒弟周大夫和余大夫本人,我是分得清的,怎会弄错。”
“原本听得说余大夫去了外地游学,我是要寻周大夫与我看诊的,却是好运气,上了医馆,余大夫也回了来。”
确定了这消息,书瑞长凝了一口气,一时间,竟不知是高兴还是恐慌,他心里,反还乱得很。
第29章
书瑞神色恍惚的回去, 竟不晓得是怎么走到客栈的。
他早先便去了德馨医馆一趟,分明也是听说了这个月上余大夫就可能回城,只是没想到人回来得竟那样快。
“回来了。”
陆凌看见站在门口的书瑞, 人杵在那处却不进来,神色也有些怪异,他眉心动了动:“你怎了?单晴那头出了事?”
书瑞抬起眸子,他看向面前的人:“陆凌, 余大夫回来了。”
陆凌闻言眉心一动, 他绷紧了唇,眸光移向了别处:“谁是余大夫。”
书瑞知道陆凌明知故问, 他却还是仔细回答了一遍:“德馨医馆的余大夫,说是能给你治好头疾的余三针。”
陆凌不由回头看向书瑞,两人对望着久久静默无言, 一时间客栈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市上的脚步声。
到底还是书瑞微低下了头, 道了一句:“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医馆。”
说罢, 他折身往屋里去。
“阿韶, 我的记忆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陆凌看着将是进屋去的背影,又问了一回这句话。
书瑞背对着陆凌,身上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分明那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竟却有些害怕再去看他。
记忆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记得他们才来潮汐府时便已经回答了陆凌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从一开始的清醒,叮嘱自己不要依赖于任何人, 到不知觉中习惯了陆凌的存在,其实早已失了初衷。
他知道陆凌恢复了记忆意味着什麽,哪怕他不记恨自己曾骗了他, 可有了记忆,他也便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过往,朋友、亲人.......甚至更多........
那他作何要继续留在一间破客栈里,和一个什麽都没有的小哥儿经营。
他甚至不会留在潮汐府,此去人海茫茫,或许今生都再难逢着。这些时日在客栈的经历,只怕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
书瑞想着这些,便好似有只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胸口闷的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或许自己可以隐瞒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不让他知道真相,继续留在这里,可是.......可是他终究做不到那么自私,让他继续那么糊里糊涂的过着本不该是他过的日子。
书瑞振作了精神,他撑起一张冷静的面孔,回头看向陆凌。
“是,我说了,等你恢复了记忆,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望着决绝的人,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漫天的红霞,落在脸上,似乎想去掩盖人的情绪,可烦愁太甚,如何又轻易的能掩藏。
小院许久不曾这样冷清过了,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劈柴做饭的声音,沉寂寂的,像是要散了一样。
陆凌坐在屋顶上的榆钱树下,望着天边的霞光。
其实他也曾想过恢复记忆,他想知道和书瑞的过去,想知道他们曾经的相处时光,记忆里有更多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