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跟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怔怔看着门板。
想是既没说教走,应当就是不肖走的意思。
第32章
书瑞坐在榻上, 一颗脑袋扎在床帐间,整个人浑然也还是糊的。
他本是怕陆凌想起来了过去的事以后,就此离开, 甚至还因为在丢了记忆期间糊里糊涂的受人蒙骗,清醒以后觉得羞耻而厌恶他。
然则受了诊治后,他却得了片刻的逃避时间,以为他当真不曾恢复记忆........
谁曾想这人有些心眼儿, 会瞒事来哄骗人, 却偏偏又是个经不起人盘问的,一受审就合盘托出了。
只虽又折转了一回, 但似乎他担心的事情也还是没有发生。
陆凌并没有因为恢复了记忆就厌恶这些相处的日子,且还说........书瑞脸上发烫,将脑袋往帘帐里埋得更深了些。
他若真是这样的心思, 书瑞平心而论, 自然是揣着些窃喜的。天底下落花有情, 流水也有意, 其实也是一桩难得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也高兴。
不过他却也不是个轻易教情爱就能蒙去双眼, 甚么都不想不顾的人。
便是他所说的, 说不得陆凌今朝说出那些话来,是因为恰巧在失忆的时候身旁只有他,这两月间又将自己装进了他们是夫妻,或者他所说的至少情投意合的约束里相处。
不过是一夕间, 毫无准备的乍然变换了一切,一时情感转换不过来,那也是常理。
时下, 他依然不晓得陆凌家在哪处,又是作何经营,他是否又独身一个人。
自然了,这些他都能问陆凌,可嘴上说的话是真是假,如何好说。便似他自己张口就来的那些话,不也能教人尽信麽,可见得话不顶用,凭证才是关键。
不过书瑞倒是觉得陆凌应当不曾成家,亦或是有甚么定下终身的人,倘若是有,想必怎么也会比他强,陆凌便不会在这时候还同他说那些喜不喜欢,想赖着走不走的话。
便不纯然说陆凌了,再说说自己,陆凌当真又了解他麽。
他不知陆凌的身世背景,同等,陆凌也不知道他的家世。倘若是他晓得了自己从小父母离世,七岁便寄养在舅舅篱下,舅舅告世后,转头便惊世骇俗的逃了长辈定下的婚约只身来了这处,又会作何感想?
是否又还维持着他的那份情感?
他不知陆凌的态度,什麽都说谈不定。自己太过弱小了,在这世间已是没有任何依靠,怎敢轻易冒险。
姑且不论他曾经见识了太多薄情不担事的男子,陆凌确实给了他不一样的感受,可他也依旧对这个人,对感情抱着谨慎的态度。
陆凌倒是跟泼水似的,一口气能什麽都倒干净,这样不慎重,谁晓得有几分看重他,看重这情意。
说不得还似个小孩儿心性,左右见他没得依仗,又还顶着这幅尊荣,随意也就对待了。
书瑞乱糟糟的想了许多,得出的结论就是如今既没有人护着他,那自个儿就要看好自己。
即便自己对陆凌也.......也别有用心,但也得克制着些,需得认真以待,用更多的时间去考量这份感情。
书瑞心头做定了主意,乱做浆糊的脑袋也清明了起来,寻着了主心骨,人也坚定松快了不少。
如此,舒展着仰躺到了榻上,想是睡上一觉。
眼睛方才合上,忽而又一骨碌坐了起来,他拍了下脑袋,晚间还得去书院送餐食!
书瑞从榻上下去,心道是不辛苦,命却苦,银钱短缺之人,连是为着情爱苦恼的空闲都没得两刻钟。
他从拉开门,豁然就见着门口杵着道身影,险是一头撞在了人身上。
“你.......你守在这儿干甚。”
陆凌看了书瑞一眼,又垂下了头。
人吊着个脑袋,也不说话。
书瑞抿了下唇:“我要去烧饭了。”
“那我帮你生火。”
这倒是又教他找着了话来说。
书瑞没说什麽,往灶屋去,陆凌便巴巴儿跟在他身后,帮着把买回的瓜菜收拾出来,该折的折,该洗的洗。
两人倒也都默契的没再说谈将才的事。
陆凌心中还忐忑得很,转头见放着背篓的桌上置了本从前都没见过的书册。
他拾了起来,翻了两页,觉上头的字迹有些熟悉。
“这哪里来的?”
书瑞见状,随口道:“余桥生给的,他与人誊抄书,录了一本下来,听闻我识字,便赠了与我看。”
他擦了擦洗菜打湿的手,想是收回屋里,省得一会儿教洗菜打湿了。
陆凌眉心一动,说什麽来着,那书生心眼儿鬼多,将才死活就该跟着去的!
他捏着书不肯松手:“余书生竟是这样好?一笔一划写下的清隽字迹,指头厚一本书,想不是三两日能录完的,专却是送了你。”
书瑞眸子一动,觉这话说得有些怪气:“别胡乱说。”
“若是我读得书多,也能写一手好字,有些文采,你应当就不会总觉着我胡说了。”
陆凌将书册一角上起的卷边轻轻整理好,转把书交到书瑞手上:“偏是自小习了武,终日里只会舞刀弄枪,又胸无半点墨,教人嫌也是寻常。”
“........”
书瑞见着去一头小凳子上坐着默默折菜的人,干咳了一声:“我又没说嫌你。”
陆凌看向人:“那你是觉得读书好,还是习武好?”
书瑞道:“读书有读书的好,习武自也有习武的好。如今文武都受人看重,怎还做比较。”
“说是没得比较,想却还是读书更好,能抄了书送你读,你也喜欢。书收在内室里,总在最近的位置,翻一回,又还能想到一回送书的人。”
陆凌垂下眸子,扯着手里的芹菜:“到底还是读书人心细,什麽都想得到。”
书瑞捏着手里的书册,忽觉得有些烫手。
他塞去陆凌怀里:“你要觉得因习了武没读过多少书遗憾,这书拿去看便是了,放你屋里头,文武也相和些。”
陆凌道:“怎么也是余书生一片好心送你的,我要拿走了,他不会见气吧。”
“他也只是想让人多得些书读,这才与人传阅。天下黎民受到教化,正也是朝廷的期许,他是想科考致仕的读书人,会践行朝廷的宗旨,怎会生气。”
陆凌拾下书,又道:“可我也不大懂书文,有些字还不识,独是自己看也看不明白,能劳你说给我听麽?
这般你看了书,也不辜负他送书给你。”
“行.......吧。”
书瑞看着取着书乐滋滋回了屋的人,抿了抿唇。
这人原本没丢记忆好的时候就是这样多心眼儿的麽?话说得那么酸,从前还真没如何见过这样的男子。
他又有些心虚地吸了吸鼻子,偏生自个儿还不知觉地吃了这一套。
须臾,陆凌从屋里回来。
书瑞看着他,认真道:“陆凌,先前你说的那些话,我且当做是没听过。”
“这一路,与其说是我不曾把失了记忆的你丢下,不如说是你帮了我许多。
我虽不知你和家里人发生了什麽,现在你恢复了记忆,既还不想回去,我也不会说赶你。留下的日子,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哪日你要想通了,要想回去,或是去往什麽别的地方,你不必顾忌今日与我说的那些话,我不会阻拦你离开。”
陆凌往前或许会听不明白书瑞的话,但时下怎么不懂。
他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想清楚今天说的话,确也不怪书瑞,的确是自己太冲动了,不曾寻个合适的时候来开口。
没吃过猪肉尚且见过猪跑,从前也没见得谁人说心里话,是在今日这样的情形下说的。
荷月节时,屋顶看灯,他给书瑞送珍珠,可见他也是高兴的。
陆凌没再辩,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不会紧逼着书瑞现在给他个答案,会以恢复了常人的样子,重新给彼此一些时间。
书瑞微垂了下眸子,又道了一句:“对了,我不叫阿韶。我姓季,叫季书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