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聚集起这么多人,陈鞍死鱼一样浑浊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难不成,难不成是为了他向霍家讨公道。
陈鞍激动起来,当初霍邑家表现出有意和陈家合作,这两家人的孩子就自然而然玩到一块,他处处捧着霍邑,心甘情愿当他的跟班,就是为了促成两家合作,助陈家更上一步,但没有想到,霍邑竟如此冷血,说废就废,把他摆弄成一个废人。
就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甚至他根本没有对那个邱秋下手,只是吓吓他。
那个小举人的书童是在那间烧起来的屋内,可那又如何,一个小小书童,难不成能比得上他的命,让他来还吗。
陈鞍挣扎坐起来,等着最疼爱的父亲为他做主,讨回公道,他会把事情闹大,不止是向霍邑讨债,还有那个祸患源头,小举人邱秋。他也会抓住他,饶不了他。
可他忘了,若是真的疼爱他,那日霍邑又如何进的府,他呼救求饶的时候,又为何没有人来救他。
最终他殷切期盼中来的人不是他慈爱的父亲,而是手脚利落结实的奴仆。
等到陈家大义灭亲,亲手把德行不端的儿子赶出府的消息传到谢府。
邱秋已经在纠结什么时候谢绥向孔宗臣引荐他的事。
他很忙,急着准备会试的相关内容,如果是其他人,拿身体和那些贵族交换利益,兴许只需要陪睡就够了,躺在床上让人亲亲摸摸干干也就行了。
怎么轮到他和谢绥,邱秋就得早上寅时起来练字,吃过饭温书,接着背,给谢绥说释义,下午谢绥就会弄来各种文章题目让他写,结合着各地发生的各种事,说出花儿来,最后晚上他还要作诗给谢绥看。
如果兴致来了,谢绥还要来他院子玩一会儿,最后邱秋只会累上加累。
邱秋丝毫不敢反抗,那日他迟到些许,被狠狠惩戒,就再不敢松懈,每天提起十二分精神用功,只是有时候他表现的很努力很好,谢绥反而会露出失望的神色。
真让人搞不懂。
邱秋现在的学习强度比他过去十八年任何一个时间段都强,而“老师”又喜怒无常,时而欣慰时而失望,让他摸不着头脑。
唉,命苦啊,邱秋眼下泛着青黑叹气,他每天睡的时间三个时辰不到。
邱秋真的要哭了,但他丝毫不敢放松,因为谢绥又发现他一个问题。
他往常背书都是对着书本死念,最后把那些字在齿尖过的滚瓜烂熟才能记住。
若是要用到哪一段,就要从哪一篇的头开始背,一直背到需要的那一段。
谢绥初时抽查邱秋的功课,见他这样念书,眉毛皱的能夹死一百零八只苍蝇。
也算是苍蝇界的皇帝朝廷,直逼苍蝇上梁山。
谢绥说他念书方法不好,要改,要他理解着记忆。
可理解着记是什么意思又要怎么记,邱秋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谢绥这么一教一要求,他反而背的慢了。
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看看他都出的什么鬼主意,硬生生把邱秋变笨了。
不止邱秋记性不好,谢绥记性也不好,好好答应他引荐孔宗臣的事,那天亲过他摸过他,占尽便宜后就再没提过。
不讲诚信的坏蛋。
邱秋背着书走神,连背岔了地方都没发现,屋子另一旁执笔抄书的谢绥倒是手一顿立刻有所发觉。
站起身来,从屋子一侧走到邱秋所在的另一侧。
这个距离是邱秋要求的,他说谢绥在身边会打扰他考举人,于是非常大义凛然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平常邱秋跟谢绥说话就都要放高了声音。
但邱秋接受良好,离色鬼谢绥远一点,哪怕是得多费功夫背书,邱秋也都认了。
谢绥行动间沉香浮动,邱秋闻到就知道来人是谁,立马清醒,头紧紧埋在书里苦读,死活都不抬起头。
紧张得鼻尖泌汗。
谢绥温凉的手伸进邱秋脸颊和书页之间的缝隙,在邱秋呼出的潮湿中抬起来他的头。
于是邱秋就听到那道地狱一般的声音:“你走神了?”
邱秋眉心一跳,急得出汗,看见谢绥一只手背在身后,疑似拿了那条黑戒尺。他当机立断,转移话题。
先发制人:“我正要找你呢!”邱秋语气很冲,像是那种红艳艳能辣死人的小辣椒。
“你之前答应我,要帮我引荐孔宗臣,怎么没动静了,是不是说话不算数!”
他质问谢绥,看起来活像谢绥生来就欠他的。
谢绥倏地一笑:“邱秋真是越发大胆了,和我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邱秋听完这话果然脸一垮,他最会蹬鼻子上脸,想要让他听话就得时不时压着他,不然必定要造次。
邱秋黛色的眉毛微蹙,又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像是空山新雨后的小花,透着嫩生生的骄矜和可爱:“没有嘛,我只是问问,很客气的。”他拉着谢绥垂在身侧的手,抓住一根指头晃了晃。
很强硬地把强横说成温柔,理所应当说成有求于人,硬要否认改变谢绥的认知。
谢绥感觉低头看见食指被邱秋几根手指虚虚勾起,谢绥那根好命的食指窝在邱秋白软的手里,若即若离,像是花瓣轻触。
勾的好像不是手指,而是谁的心了。
于是谢绥把身后的戒尺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邱秋看见眼皮一跳。
果然,谢绥本来就是打算要罚他的,还好他聪明。
谢绥施施然坐在邱秋旁边,拿起邱秋正在背的书,修长白皙的手指印在书背,淡漠的脸被书半遮着,谢绥带着笑的声音就从书后传出来。
“秋秋急什么,难道我会失信于你吗?”谢绥的语气好像在控诉,邱秋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这么想我,但邱秋可一点都不会愧疚。
终于在谢绥的保证下,邱秋暂时放过了谢绥。
但很快就轮到谢绥了:“邱秋刚刚读的什么,背给我听听。”
“啊?”邱秋慌乱起来,晃荡着坐直身上,嘴巴动了几下,像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抽查恍惚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了个东西挡在身前,说:“怎么这么快,我还没背熟。”
谢绥在书后默不作声,邱秋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有些心虚因为方才他还背书走神,结果提问又答不上来。
但谢绥只是默了片刻,也没罚他,把书放下,让他再背半柱香。
邱秋松了口气,攥着手里的东西捏了捏,抬头一看,谢绥朝他伸出手,睫毛半遮着瞳孔,有些戏谑地看着邱秋。
邱秋顺着眼神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的正是那把漆黑的戒尺。
“秋秋拿着我的尺子,是很喜欢吗?”
第30章
邱秋用一声尖叫回答了他的话,把尺子抛在了桌子上。
谢绥几根竹节似的手指随意夹过,尺子一端在桌子上短暂地一划,带走了。
邱秋不该走神的,只能咽下苦楚,默默背书。
其实他应该弄一个契书的,谢绥亲完他答应了条件,就立刻把契书递上,到时候白纸黑字,谢绥还会抵赖吗?
他还是太年轻了,没有给自己留一手,邱秋默默汲取着为人处世的心眼,偷偷在暗地里提升自己,卷死谢绥。
谢绥又坐回去,继续抄书,阳光透过窗子散在他身上,一半都闪着明透的光,另一半身体则在藏在阴影里,带着一些暗沉,邱秋没见过他为会试忧心准备过,只是一日复一日,用娟秀的小楷抄着书。
邱秋偷看谢绥的时候,吉沃敲门进来正好和邱秋对上眼睛。
吉沃看着谢绥常坐的地方已经换了一个明丽的少年,这才突然想起,书房早就不是只有谢绥一个人了。
谢绥这时抬起头,问他什么事,吉沃要说的就是陈鞍的事,可邱秋在场,他不知道怎么说。
眼看邱秋起了疑心,头已经从书后探了出来,谢绥便道:“还有什么是邱秋不能听的,说吧。”
但这绝不是真的让吉沃照实讲的意思,若是信了,吉沃才算是干不长了,他头上出了薄汗,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于是对着谢绥,只简短地说了一句,之前交代给旁支的都做好了,便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