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新师徒飞速在酒桌上建立了情谊,谢绥被邱秋忽视,看似毫无在意,笑着坐下,实际上眼底幽深,翻腾着怒火云海。
几杯下肚,邱秋就撑不住了,他向孔宗臣拱手,说要去散散酒气,随后便晕乎乎地看向谢绥期待他能和他一起,但谢绥幕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一样。
邱秋只好独自一人告别了宴席,往后院一亭走去。
谢绥留下原地,看着邱秋毫不在意从不回头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弧度也彻底消失不见。
孔宗臣的府邸很大,装的又粗狂又别致,尽管在邱秋心里,他认为方白松那种素雅的风格符合他的审美,但谁让方白松得罪过他。
于是邱秋在心底偷偷宣布孔宗臣的宅子才是最好看的,那可是他老师。
邱秋坐在装了幔子的亭子里,靠在美人靠上,临着水吹风醒酒。
孔宗臣好像什么都好,性格好眼光好学问好,除了太爱喝酒差点把邱秋喝趴下。
邱秋安静地看着湖面,托着头发呆,周围寂静一片,直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邱秋才稍微有一点清醒。
他以为来人是谢绥于是很懒散地继续趴着,等着谢绥叫他。
可很快身后就传来声音。
一个小厮或书童身份的人说:“郎君,没想到从后门到前堂的路这么难走,不如我去找找孔大人吧,让大人派人来接我们。”
另一个被称作“郎君”的便说:“何必麻烦老师,今日他生辰,我们本就是来祝寿,岂能拿这些琐事打扰他。”声音冷冽平静,仿佛没有感情的人偶,最无情的判官。
但邱秋没纠结这个,他非常敏锐地注意到男人对孔宗臣的称呼“老师”,据他对孔宗臣十分浅薄的了解。
除邱秋之外的弟子还有一个就是——林扶疏。
难不成外面的人就是林扶疏。
邱秋没有说话,外面的人继续道:“郎君前面有一个亭子不如就在那里歇脚吧,那东西也都先放放。”
男人嗯了声,脚步声愈发近。
邱秋也不知怎得没有出去和男人打招呼说话而是悄悄移动身影,把自己移到一层又一层幔布之后。
那主仆两人显然是坐下了,仆人话多,抱怨似的说:“郎君接了科举的事近来就越发忙,如果不是那么多人上赶着结识郎君你,我们怎么会被逼的走后门。”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太年轻,经验不足,以至于那些考生一个个打主意打到我身上。”他的嗓音愈发冷,好似极北寒冰。
邱秋从听见负责科举的话后就脑袋嗡嗡什么都听不进去。
负责科举还和孔宗臣有关系……
此人就是林扶疏!会试主考官林扶疏!
邱秋大喜过望,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心心念念要结识林扶疏,如今人就和他几步之遥。
邱秋意识到这点立刻掸了掸身上,拨开层层幔子,从后面走到两人面前。
“你们好,在下是荆州……”
那小厮看见他吓了一跳立刻跳到自家主人面前挡住他,同时大声呵斥:“小贼,你是何人?”
第34章
那小厮又要上前说什么,林扶疏及时抬手制止了他。
小厮没听见邱秋说的话,林扶疏却是听的清清楚楚,原本就抿紧的嘴唇更显冷漠,唇角朝下,似乎极为不悦。
又是一个来巴结的。
邱秋笑着提着衣服上前,他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泛着傻气,结果脚下不稳险些摔到林扶疏身上,幸而及时扶住旁边的石桌才避免摔在林扶疏身上。
两人挨得极近,邱秋像是要整个人扑进林扶疏怀里对他投怀送抱一样,他身上袖子垂下去,落在林扶疏腿上,青衣之上迤逦了一道多情的红色。
邱秋扑倒的风掀起林扶疏的头发,蝴蝶一样的睫毛扇起一道细微的风,吹在林扶疏的脖颈上。
他刚站稳想和林扶疏搭话,就见林扶疏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神色冰冷,带着审视看着邱秋。
邱秋原本飘飘然心思一下子落在地上,局促和不安乌云一般笼罩了他,他踌躇着说:“我是荆州来的举人邱秋。”
林扶疏音色冰冷,像是清泉落入寒潭的声音:“我知道。”
他讥笑一声:“你是怎么进来的,竟追我到了孔府吗?”
自从林扶疏被圣上钦点为科举的主考官,便陆陆续续有人蓄意接近他,打探他的喜好。
其实历次考试通常是礼部尚书负责,这些文人喜好如何早就摸清了,而这次谢绥下场,他祖父自然不能再参与。
最开始人们都在猜差事会落在谁头上,将礼部的人猜了个遍,没想到给了工部的林扶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人一向低调,从不举办参加诗会等活动,更没有什么文章流出来,喜好偏向自然需要摸清楚。
于是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接近打探,有些只打探喜好,有些却动用了旁门左道,想尽办法诱惑他。
让人烦不胜烦。
林扶疏已经厌烦极了,站起身来,高了邱秋一个头,吓得邱秋后退几步,结果左脚绊右脚,给自己绊倒在地上,衣衫花一样铺了满地,林扶疏下巴微含,眼神微微向下俯视着邱秋。
邱秋全然看清林扶疏的面貌,很隽秀的一张脸,有林下风致,只是神色冰寒,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邱秋想解释,但林扶疏却先他一步开口,平静又冷酷:“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小人行险以徼幸这句话吗,你身为举人不好好为会试温书准备,倒跑来和主考官搭交情,如此投机取巧,妄作举人!”
邱秋本想解释他不是跟着林扶疏来的,只是偶然碰见,可林扶疏所言却完全对照了邱秋的所作所为,几乎是把邱秋隐秘阴暗的内心想法全都翻出来曝在阳光下。
他一时之间被人说中,羞愧难当,竟什么也说不出来,林扶疏见他不说话便以为是邱秋在心虚,当下冷哼一声,要甩袖离开。
而邱秋,有时候常犯蠢,明明知道林扶疏误会他讨厌他,但看见自己想抱的大腿离开,急忙抓住林扶疏旋起的袖子。
“不是的,我是来给孔先生祝寿的,不是特意找你的。”邱秋有时候又很聪明,不承认林扶疏所说,即使是完全说中了邱秋的心思,但他只说祝寿,拿孔宗臣来做借口。
但是细想,邱秋今日本来就是为祝寿而来,他很坏心眼地没有说明孔宗臣有意收他做弟子,对之后林扶疏因误会他而羞愧道歉的场景十分期待。
林扶疏也不知道有没有信邱秋的这副说辞,依旧很冷漠地看着邱秋,眼神锐利,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他盯着邱秋有些飘忽的眼神,倏地一笑,如同寒冰破解,但语气依旧讽刺:“撒谎,老师是当朝重臣,你一个小小举人是什么身份来给老师祝寿,又是会试在即这个节骨眼儿上。”
那双锐利阴沉的眼睛似乎已经洞悉了邱秋的所思所想:“分明是你想借老师的关系攀交我,倒是有心机。”
邱秋又被戳中了,脸上挂不住,撅着嘴不满道:“谁要攀交你,你就算是主考官也不能污蔑我,我一向是清……清清白白做人的。”邱秋说到清清白白还心虚地打了个结巴,他的声音还很哑,像是只鸭子,透着幼稚。
任谁看,这面前的小举人都是行为鬼祟,做贼心虚。
邱秋也恨自己说话说不利索,不过在林扶疏面前还是努努力挺直了胸膛,妄图依靠挺的笔直的身体来验证自己说的话的可信度。
林扶疏目光沉沉,像是不想再听邱秋的辩解,朝小厮摆摆手,起身朝亭外面走去。
他手上拿的满满当当,应该是带给孔宗臣的寿礼,小厮空出手朝邱秋走来,林扶疏就背着身子拿起带的寿礼。
邱秋一看就知道这小厮是要来拿自己,心下惊慌,又生出几分怨恨,觉得林扶疏完全就是误会了他,就算他有攀附林扶疏的想法,可是他不是还没开始实施嘛。
邱秋心里气得不行,看着林扶疏淡然的背影就直冒火。
“你是坏人,这样污蔑我你会后悔的。”